第三章土地

人贩掏瞎妮嫂给的那50块钱，递给站台上的一个小贩。

瞎妮挤在围观的人群里，就好像此事与她无关。一个娘们说，这家伙得判刑，没三年五年不来，故意伤害罪，大过年的，看把人得。

人贩说，山西，那地方穷，买媳妇的多。

路过山东加祥，停车5分钟，人贩说下车买几个包。

院里有两排房。一排是平房，一排是瓦房。

第四章柳营

第二天，有个扫雪的老发现了快要冻僵的瞎妮。他踢踢瞎妮的脚说，闺女，去柳营吧！

百货大楼前人穿梭，一条寂静的林荫路边有家羊汤馆，写着“倒垃圾没爹”的墙下堆满垃圾，苍蝇飞舞，小巷的路灯装着县城的夜。清晨，机动三车突突突地开向果批发市场。迅速发展的商业带动各副业，一些运输车队、罐厂、柳编厂随之现。县城最大的两个柳编厂是南关柳编厂和柳营的残疾人柳编厂。

如果不下雨，院里会有八个瞎坐在扎上编筐，编得最快的那个是瞎妮。她动作熟练，像在玩自己的手指。伊木和三个哑在村前河堤的树上，手里都拿着砍刀，他们把柳枝砍下，然后像骡一样背回来。另外三个哑留在院里修枝剪叶一些杂活。有四个瘸和两个的工作是把修剪好的柳枝浸然后烟熏，还有一个侏儒不停地添加柴，他同时也负责饭。

很久以前，加祥的农民就有一个愿望，想在土地上小麦来。他们一次次播，又一次次失望。麦就像野草。长不到穗就枯黄了。荒地还是荒地，下的东西颗粒无收。土质严重碱化使这个县城的农民几百年来都生活在贫困中。

小贩说假的。

平房和院墙形成的一个夹角，就是厕所。几块砖堆起几个支，香烟盒扔得到都是。平房对面是四间大瓦房，三间是仓库，摞满了筐，老鼠在里面吱吱地叫，生了一窝又一窝。剩下的一间是宿舍，门窗朽坏，雨声哗哗，房间里的空气压抑，地面痰迹斑斑，十几张有上下铺的铁床靠墙放着，布被像腐烂的尸一样发一阵阵闷臭。一个穿补丁的哑站在房中间唱歌，他用鼻哼哼，直到唱完，有个毡帽的瞎拉着二胡给他伴奏。一个侏儒，坐在三条的小板凳上捧着大脑袋沉思，他的像个冬瓜，别人便叫他冬瓜，瞎妮则叫他大。几个瞎坐在桌前听收音机，两个哑打着手势谈，一个说这雨可能要下到明天中午，另一个说最好下到晚上。墙角，一个瘸和一个盘坐在下铺喝酒吃。瘸叫小拉，是个回民。那个叫家起，他找了块木板，安上四个，他坐在上面，用手划着，好像周围是海。他来到柳营时饿得都划不动了，柳青给他两个馒，他吃完后噎得直瞪，好久，打了一个很响的嗝。

后来，周举治任县长，他上任后大力植果树。苹果、梨、桃、山楂、杏、桃，主要的是苹果。六年后，加祥县已有果园千亩。

人贩和小贩争执不下而发生角，最后大打手。小贩抄起个火铲把人贩的打破了，人贩骂一声个熊，顺手将一锅沸泼在了小贩脸上，小贩杀猪般号叫，倒在了地上。

30个包。

如果下雨，院里会空无一人。靠近铁栅门的那间平房，门朝北，窗向南。门是由破木板拼凑的，一把铁钩就是锁。房间里有把摇椅，靠床的墙上还糊着“文革”时期的报纸，两个破沙发着棉絮，沙发前放着一张油腻腻的茶几。

她问去哪儿？

她哭，并不是因为脆弱，而是不知应该去哪里。

另外几间平房堆满了杂。瞎妮单独住在其中的一间，那时，她是柳编厂唯一的女人。蜘蛛从房上垂下来，一直垂到她的纺车上。瞎妮什么都会，别人给她棉，她就纺线。工作之外，闲暇的时候便纳鞋底。除了那两个没有脚的，柳编厂的工人包括老板柳青都穿着瞎妮的布鞋。

瞎妮说俺跟着你。

人贩被扭送去了派所。

人们绝望了，甚至连县长也绝望了。

苹果开谢，又过了两年，加祥县成为全国23个果基地之一。

瞎妮咬着嘴不说话，拽着人贩的衣角。

新中国成立后，县委班先后采取了“耕地，浅农”“贡献一斗粪”等措施改良土质，然而旱涝无情，加上四害猖獗，太来了，地上依旧白一片。

人群散尽，火车早已开走，瞎妮扶着电线杆到惊慌失措，过了一会儿，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冷风着她的辫。

人贩说咋啦？

小贩瞪了瞪那钱说，你给俺换一张，这张不行。

柳营距县城八里，是个小村。靠近公路有个大院，这院很孤独，仿佛与世隔绝。然而对某些生活在暗角落里的残疾人来说——这里是一个天堂！

下雪了，瞎妮一坐在了几片雪上。瞎妮睁大了睛，她看不见这白茫茫的世界，她抱着膝盖浑哆嗦，不知应该站在原地等候，还是应该去哪儿，心里只是到无比绝望。那是个大年夜，只有雪能让她吃，只有西北风能让她喝。当午夜的钟声和一阵阵鞭炮声传来，瞎妮抬起脸，牙齿打战，她自言自语：“呀……过年了！”

下了车，人贩一边走一边嘟囔，我要是想玩哩个儿楞，我现在撒丫就跑，你追得上吗？买主其实早联系好了，有好几个呢，有个神经病，有个歪脖，有个劳改犯——你挑哪个？

窗外，荒芜的地被雨淋着，田鼠躲在蒲公英叶下避雨，公路上有拖拉机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