鸱鸮依然蹲坐桌前。

小椿站在圃中，从大开的支摘窗看去。

他日复一日地沐浴光，日复一日地栽草，日复一日地说着同样的话，同样的词。

“没有圆回去？！”

客栈内的更漏一滴接着一滴，啪嗒啪嗒落下。

他认识在这条街徘徊的每一只猫，也给所有的鸟兽们起好了名姓，连同样的猫狗，都能从五官的细小差异中分区别来。

它尚未开智，从不知对方说的是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吃自己捕来聊表谢意的。

“太好了！”

这是崭新的一日，也是客栈老店伙永不存在的一日。

视线中的少女表情平淡正常，好像没有任何异样，但他可以确信，对这份痛楚的共鸣必然是源自于小椿。

猞猁两兄弟正挨个抱着人庆祝，嬴舟刚无奈地把他俩推开，也就是在那一刻，心猛地腾起一阵绞痛。

会问它们今天去哪里遛弯了，问它们幼崽长得好不好，不神……碎碎叨叨的言语恐怕没几只能听懂，却也不妨碍他念上一整宿。

只见那老人家微微侧目，声音轻弱且和善：

“不过现在……我只愿顺应天地消亡。”

见对方仍无反应，老杂役并不介怀地一笑。

“月亮……月亮还是缺的！”

“与其枯燥陈旧地活着，我更想顺其自然地死去。”

这话说完，他情绪复杂地叹一气，十分疲惫似的，陷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思想，没有举动，也不会再有莫名其妙听不明白的碎碎念。

——与其枯燥陈旧地活着，我更想顺其自然地死去。

小椿眨了一下。

后知后觉的人们仰打量苍穹，纷纷议论。

漫漫长夜里，遥远的东方正几许微光，那光过于浅薄，还很难驱散稠邃的黑蓝星空。

难以名状的痛苦像是瞬间扎的藤蔓，迅速爬上他的思绪与心，攥得人无法呼。

成日里只一心地莳草，照顾鱼虫鸟兽，像每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人家一样，喜晒晒太，与邻里左右闲谈唠嗑。

凝滞不前的八月十五总算在两年又九个月后成功地翻过了一页。

床榻边，栖息于木桌上的鸱鸮犹自睁着一双清澈圆的猫，拢着翅膀静静蹲着，纹丝未动。

接着，便有人喜望外地呼声，“寅时了？寅初到了！”

“寅初到了！我们还在这里，我们还在！”

远有微凉秋风渗来，悄然轻拂着它脖颈的细小绒。

等待了数年、数月的妖怪们抱成一团，几乎是喜极而涕。

或许是没有后代嗣的缘故，他就总对着那些上门来讨吃的猫儿狗儿话家常，宛如把它们当自己的后辈。

浮于面的漏箭悠悠沉了一个刻度。

他咬了咬牙，不可置信地抬起，凝视着小椿的方向。

“小鸟啊，我们人呢，常会把什么……‘若天天都是最愉快的那一日就好了’这类话挂在嘴边。但其实，某日某时之所以难忘，只因为那一天无法重来，故而它才弥足珍贵；永续不变的时光是很可怕的，再好也会由新鲜变作腐朽，由腐朽变成恶毒。[注]”

“呜呜呜，能去了！我们终于能去了……”

上的梧桐蓦地窸窣而晃，将枯叶与清风送过她脸旁，沾着夜里凉薄的意。

数日来的心灵应，自己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死亡，就是万的终结。

可它不想让他就此终结，它想让他活着。

“月亮真的还在……”

八月的天亮得有些早。

……

“无论是不是你，我都很激……”

笔直又清冷的月华余辉落于床榻，老杂役了无生气地平躺着，看上去与熟睡无异，那眉间的神态近乎是安详的。

鸱鸮就时常听见这个人族的老对自己唠叨。

永远长生，永远痛苦。

但它知死亡是什么意思。

“多谢让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能再苟延这么些时日。”

它不知是在思索什么，还是什么也未想。

嬴舟不得不伸手揪住膛的衣襟。

他被禁锢在了永远没有明天的八月十五日。

他目光未曾转移，气息轻而浅，仿佛仅有那么一丝力气支撑着说下去。

妖怪大军们正守在屋外，细品着那老大伯说的话，各自走神发呆，这时不知是谁先冒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