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边卧床上躺着的杜士仪这时候却醒得炯炯的。

岁因家中一场大火，受惊过度大病一场，非但再也不一首诗来，而且人也变得浑浑噩噩，四求医不见起，甚至最后连话也说不得，手脚都动不得，竟是个活死人。偏偏其父母早故，嫡亲的叔父杜孚在外任仙州西平县尉，已经好些年没有回来。

当回到床前，看到躺在床上的杜士仪睁开了睛，杜十三娘顿时又惊又喜，可是，发现他那睛依旧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仍然没有只言片语，分明和昨日没什么两样，她不禁生了的失望。

拿仅剩的家底二十贯钱，杜十三娘不顾自己也才刚十一岁，是求一位长辈借了车驭者从京兆府千里迢迢赶到了嵩山，幸好路上不曾遇险。可嵩观好，那位号称颇通医术的孙太冲孙长却不是好见的，杜十三娘几乎隔日就要去一次，可回回内中人都摇说孙长云游在外不在观中。

“妹妹……”

咙里发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他不禁了微微苦笑。最初不能言不能动的时候，每次看见杜十三娘忙前忙后，又是为自己念诵诗文，又是在他边和他说话，他总能觉得狂躁的心情渐渐宁静下来。可现如今明明已经可以动弹可以说话，他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他上辈，可是连个堂表兄弟姊妹都没有！

他曾经以为这是恶作剧，抑或是南柯一梦，可一切都太过真实，还有边总会陪着的杜十三娘和竹影，让他终于分清楚了梦境和现实，明白了自己如今就是杜士仪，再不是别人。此时此刻，他轻轻握了握双手拳，随即又舒展开来，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他却不由得长长舒了一气。

然而，她还是打起神到旁边的铜盆里去拧了巾，仔仔细细地亲自为兄长了脸，这才低声说：“阿兄，你放心，不如何，我都会去嵩观中求见那位孙长，把你的病治好！如果孙长也不行，哪怕带着你踏遍千山万，我也会寻到从前药王那样的名医！阿爷和阿娘故世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他们的，咱们兄妹一定会好好的！”

晚饭过后，竹影因为一日忙碌劳累，早已沉沉睡去。就是常常会在卧床边上看着杜士仪睡，方才会自行去就寝的杜十三娘，此刻也仿佛扛不住这些天来的辛苦，早早睡下了。躺在靠东墙的另一张卧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她在均匀的呼声外，偶尔还有几声梦呓一般的低语，和外间隐隐约约的虫鸣声合在一块，让静谧的屋里更多了几分幽。

“阿兄！”

从动第一手指到现在终于能够两手握拳，如果他没有记错日夜变化，应该整整有六十四天！

听到这斩钉截铁的话，床上的少年却仍是脸怔忡，一句话都没有。面对这情形，杜十三娘顿时黯然叹了一气，小小的脸上了难以名状的悲伤。

他不再是那个母亲早逝，被为金石大家的父亲着从小拓碑临文抄典籍，一度向父亲的老友学过行针用灸，后来少年叛逆离家走去学被父亲斥之为小的音乐，足迹一度踏遍大半个地球，可最后只来得及在父亲临终前赶去见了最后一面的那个不孝了。现如今是开元四年，天之位上坐着的，正是一手缔造了盛世，又一手将其送向终结的唐明皇李隆基。而他则是大唐京兆杜陵杜十九郎，父母双亡家中落，在那些不计其数的本家亲戚之外，便只有嫡亲的妹妹杜十三娘相依为命。

而樊川杜曲虽是杜氏族人聚居之地，但彼此之间亲疏远近不一，各家分支族谱之间的关系往往能追溯到五服之外。除却洹杜氏，京兆杜氏、襄杜氏、濮杜氏，每一支都有人在那儿安家，不少都以京兆杜陵为郡望。最初不少人家都善意帮过自家的忙，可再帮也抵不上如此求医坐吃山空，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杜十三娘不得不破釜沉舟。

梦醒便是千多年前，此前那些日，每日里昏昏沉沉有各式各样的片段走灯似的在前重现，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脑袋眩，无法动弹。这段手不能动不能说的日，足以让他刻骨铭心，而在这折磨之外，每天他目的情形听到的言语都陌生得让人匪夷所思。倘若不是他意志力，只怕就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