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士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那司先生收回了刚刚打量杜士仪的目光，当即笑眯眯地说：“正因为要到如此殊为不易，所以我才在坐忘论中说，可力为之。得失乃求，求乃天，但既要坐忘，倘若不能把这些摒弃在外，又怎能心平气和？就好比我一清净世外之人，倘若和那些科举之中求的士一般，和朝堂上但求再一步的官员一般，非要求一个名动天下贵显一时，那便是得失之心太重了。当年我就说过，数术不过异端，于治国无用，于修更无用。真正要求清净求脱，首先得从自省起。曾曰，吾日三省吾，此至理也，我与诸位共勉！”

这个问题问得不但刁钻，而且赫然又是矛直指杜士仪，一时四座皆静。而杜士仪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若有所思地看着座上这笑常开的司先生，却见其人仍是笑容可掬地捋了捋下颌胡须，旋即便颔首笑：“服气养求的是养长生，但若要收效，却是长年累月的事，可不是所谓终南捷径。倘若服气便能文思泉涌，门还不被人挤破？再者，杜小郎君的病已经由方诊治过，如今已无大碍，我就不越俎代庖了。当然，若是杜小郎君有意随我去学吐纳服气，那自然也并无不可。”

“田舍汉未必卑陋。昔日诸葛武侯，不是也躬耕于南？”杜士仪有意混淆了《师表》中的躬耕二字未必实指，随即又似笑非笑地说，“须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没有农人，其他人岂不是要饿死？”

这一番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话，听得座上众人无不莞尔一笑。而事涉自己，司先生都已经答了，杜士仪便不慌不忙地说：“大病得愈已是得天之幸，若再奢求其他，未免太不知恩。不能为文学雅士，未必不能为法吏；不为法吏，未必不能研武艺上阵杀敌；即便文不成武不就，未必不能为书蠹；不能为书蠹，总还能为田舍汉！”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遭此横祸，我方知亲情可贵，否则也没有如今重见天日，更不会觉得否极泰来，反倒耿耿于怀所谓江郎才尽。”

那柳惜明一言被那司先生四两拨千斤似的挡了回去，此刻听到杜士仪最后半截话，少不得嘿然叹：“田舍汉何等卑陋，十九郎何必如此心灰意冷？”

“悯农。”

观主宋福真仿佛没察觉到刚刚室内弥漫着的尴尬似的，径直了开场白。直到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明白，今日自己应邀而来并不是他所求司黑云之事已经有了眉目，而是恰逢另一场盛会。就不知这位自己本无从得知的司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不但士，就连洛也有人特地闻风赶来，其中不乏王郑著姓。想着想着，他不禁好奇地抬打量其人，却不防目光和对方碰了个正着。

“司先生的《坐忘论》，小曾经通读多遍，其中真观第五中有云，虽有营求之事，莫生得失之心。然而生者在世，除非圣人，否则若有营求，则必苛求得失。敢问司先生，这得失之心，从何而灭？”

“司先生的服气养生之，据说连太上皇都极其推崇。不知如杜小郎君这样的病情，若服气养生，他日能否恢复从前的文思泉涌？”

泰然自若揭了自己江郎才尽这个事实，听了柳惜明这般辩解，杜士仪却没事人似的，再次拱手了一声幸会之后，便在众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坐到了柳惜明下首那最后一个坐席上。只看今日纯以年纪论座次，这本就是他应有的座位。

这前不过寻常之意，尤其听到杜士仪竟然说大不了为田舍汉时，不少人更是讥嘲地皱起了眉窃窃私语。然而，听到此刻那脱而的四句诗文，屋里渐渐有不少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良久，还是孙方轻咳一声第一个开了：“这四句诗尽农人辛劳，不知此诗名曰……”

见多了那些史书典籍中没的各神，此时此刻听这司先生如此一番脆利落的话，如今对神佛半信半疑的杜士仪不禁暗自喝彩。再看座上其他人亦是频频，原本以为今日这一遭必定难捱的他少不得打起了神。果然，接下来便一再有人发问，问题从其《坐忘论》中的收心断缘，到《天隐》中的渐法，再到所谓的服气疗病。他正听得兴致的时候，刚刚被他反诘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柳惜明突然再次开了。

只能自镇定地说：“我这大半年都在洛，倒真的不知十九郎竟不幸招此横祸。”

“难得司先生莅临嵩观，诸位刚刚既然都拜会了，现如今不当面请教，更待何时？”

听到这极其切题的二字诗名，那司先生突然拿起坐席前的玉槌，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玉钟，但只听那清越的声音乍然在室内传开，他方才笑说：“好了，杜小郎君倒是病痊愈，可我这把老骨长途奔波，现如今这风寒还没好呢，容我退席先歇息一个时辰，诸位但请自便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