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如今蝗患看已经渐渐给压下去了，你明明病好了支撑得住，为何要对人说力不济要回家休养？那钱少府是不是来抢功劳的？”

背对人，白日的疲惫终于渐渐占据了上风，再加上听见耳畔传来了杜十三娘那均匀的呼声，杜士仪也渐渐睡熟了。等到他被村里的阵阵鸣声惊醒，一翻又转回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昨夜曾经躺着那师徒二人的墙角，如今已经是空落落再无一人，仿佛那如今还印象刻的一幕只是梦境一般。

杜十三娘沉默片刻，突然低声问：“阿兄，既然不去捕蝗了，司先生所说的悬练峰卢公那儿，你什么时候去？”

“哎呀，既然杜小郎君不适，那确实得好好休养。”钱律松了一气，当即更是笑容可掬地说，“既如此，我这就派人驾车送你回去。对了，如今坊市之中米面难得，我让人多给你送几石米面，若是日后缺什么，尽到县署寻我吱一声。”

虽不施粉黛，可素净的脸却在昏暗的空间里呈现一慑人的光辉，神亦是让人一见难忘。与其说是国天香沉鱼落雁的绝世人，还不如说那绝世而独立的风致楚楚动人！

“不敢当杜小郎君这一礼，此番要不是杜小郎君不辞辛苦奔走乡里，只怕蝗患愈演愈烈，那时候就来不及了！”钱律抓着杜士仪的手臂，原本瘦削的双颊竟是因为笑容而微微鼓了来，“听说杜小郎君大病初愈，再劳下去，不但明公，就连咱们这些下属也过意不去。这发肤受之父母，既然是先君庇佑方才得以痊愈，就得更加珍惜才是。”

这一晚夜宿女的事，宋十八绝不提，杜十三娘也如同闷嘴葫芦，杜士仪又不是多嘴的人，因而崔俭玄竟本不知昨夜自己醉酒卧的时候，还有这么一幕，洗漱用过早饭之后，便懒洋洋又跟着杜士仪去了田。

杜士仪一时哑然失笑。见杜十三娘咬着嘴，分明余怒未消，他暗想这小小年纪的女童便已经如此锐，随即便坐起来：“傻丫，我刚刚才对你说过，你阿兄不看重什么功劳，所以也不在乎别人来摘桃。要知，有的时候，虚怀若谷，比咋咋呼呼四嚷嚷表功要得多。比如上次我婉拒嵩观送珍药借别院，是因为无功不受禄，但这一次，不论别人送什么，那都是咱们应得的，我不会再让你在草屋茶淡饭度日。”

“那就多谢钱少府了！”

这一番话既有褒扬，又有告诫，竟是八面玲珑滴不漏。杜士仪又不是真的年少识浅，听这言下之意，他便笑应：“钱少府说的是。我也不过是承明公的吩咐，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这几天确实觉得神力气不济事，正打算告假休养休养。”

睛朝那边的师徒二人看去。他的目光正好和那一对同样睁开的眸中来的目光碰了个正着。见那女毫无畏惧地与自己对视，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便再次闭上了睛，又一骨碌翻了个。即便如此，刚刚凝视时所见的玉容风情却刻在了他的心里。

所谓钱少府，便是专征收赋税的登封县尉钱律。去岁蝗灾时他尚未上任，因而今岁蝗灾一起，他自然有些措手不及，捕蝗又怕天谴，不理会又怕成灾之后朝廷怪罪，前时一直在观风，却不料县令崔韪之竟是纳了区区一少年郎之言，让其主理四乡捕蝗事。这会儿见一个年方十三四的少年跟随差役朝这边过来，他哪里不知这便是自告奋勇向崔韪之揽下捕蝗之责，而后又奔走各乡里，说动乡民捕蝗的那个京兆杜陵杜十九，当即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去。不等对方长揖行礼，他便抢着伸双手把人扶了起来。

“我要想一想。”杜士仪习惯地挲了一下杜十三娘的，见小丫蹙眉挪开脑袋，随即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他这才笑说，“这关系到将来，我得考虑周全。”

钱律预备的车宽敞舒适，居中铺着平荫凉的篾席，可坐可卧，足可容纳三四人。此时此刻，杜士仪舒舒服服地躺在其中，耳中听着嘎吱嘎吱的车轱辘转动声，不知不觉就打了个呵欠。冷不丁瞥见一旁的杜十三娘满脸不忿，他不禁笑着问：“十三娘，你这是和谁生气呢？”

在田间转了片刻，杜士仪就看见一个差役一溜烟跑了过来，到了他近前笑容可掬地说：“杜小郎君，县署的钱少府来了，请你去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