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患疾多年，住在这儿也是不得已。就是你二人在我面前，我也不过瞧见个模糊影。”卢鸿轻叹一声，“嵩观太冲人曾经为我诊治过几次，但汤药并不见效，若要动针石，因他所藏的科医书已经有所佚失，再加上行针和汤药还要斟酌，因而也就耽搁了下来。多年宿疾，我也习惯了。”

而杜士仪就没那许多顾虑了。尽还只是初见，但他只觉得卢鸿是那豁达朗的人，绝不会拘泥于所谓隐居形式，因而，他迟疑片刻就开问：“山谷之中草屋颇多，未知卢师缘何隐居于这暗的山之内？”

“为何不请人访求名医？”崔俭玄疑惑地问了一句，随即想起卢鸿怎么也算是桃李满天下的人，别人怎会不尽力，自己这一问着实愚蠢，顿时讪讪地叹气，“只可惜那位赫赫有名的药王如今不在世了，否则必能为卢师治好疾。”

杜士仪却又问：“卢师，不知当初你发疾的时候，是何等状况？可有痛？”

“卢师，我虽年少不才，但此前却看过几科医书，可否容我看一看你的睛？”

“嗯？”卢鸿闻言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前多见蝇飞，薄烟轻雾，倒是不痛不。”

“即便药王，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手到病除的。当年我那族兄卢升之，便是因病结缘药王，一度拜门下，最后仍是因病痛而投自尽。天命如此，不可求。”卢鸿见开发问的杜士仪一时沉不语，崔俭玄则更是垂丧气的，他不禁颔首笑，“吾不求闻达显贵，不求长命百岁，只求能传授业解惑，吾不孤，则吾愿足矣。”

尽今日不过初见，尚未见识过卢鸿讲学，但这位隐士言行举止无不给人一如沐风的觉，杜士仪一时心悦诚服，连忙低称是。跟着，他就只听卢望之开说：“卢师，可要将诸师弟一起召来，与大家引见二位师弟，并于此行拜师之礼？”

“自然当真！”

此言一，刚刚怒容满面的四师兄先是错愕难当，随即面狂喜。而一贯喜怒不形于的裴三郎则是反应更烈。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杜士仪的双臂，满脸激动地问：“此话当真？”

见卢望之与裴三郎一块行礼告退，崔俭玄想起今天莫名其妙连过三关，竟是没有用祖母千辛万苦求来的普寂荐书拜了卢鸿门下，一时还觉得如同梦一般。然而，喜过后，一想到旬日就要考察一次，通不过的话只怕会成为笑柄，他忍不住又是愁眉不展。

“普寂大师先在嵩山嵩岳寺，后在积翠峰会善寺盘桓多年，授徒参禅，和我是方外之。他为人素来庄重少言，到我这儿求学的众多，却无人得他举荐，由此可见对十一郎颇为推重。”

见崔俭玄低下了，卢鸿只以为这新晋弟为人谦虚，也不以为意，又看着杜士仪，“司兄得知你尚未来，其后我又听说你揽下捕蝗之事，着实惊讶得很。不过，他与我看了你建言的线装书，我翻阅之后，着实忍不住叫好。一则不用装裱，二则不易磨损，三则翻阅方便，于贫寒学有百利而无一害。捕蝗利弊暂且不提，我只取你仁心，十九郎，所谓江郎才尽，不过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可。”

尽那声音来得极其突兀，但杜士仪听在耳中，双手却依旧稳稳当当纹丝不动。等到退后一步垂手而立时，他却看也不看此前才和自己有过一番激烈争论，刚刚又开质问的那位四师兄，沉声说：“卢师这疾，玉翳青白，瞳仁端正，看则小，看则大，十有八九应是圆翳内障。我虽无能为力，但从前所看那药典上所记载的金针拨障术和汤药方却记得清清楚楚。我可立时抄录来转嵩观的孙长，请其再次设法。”

见杜士仪满脸认真，卢鸿微微一愣，随即便答应了。一旁的崔俭玄见其上前拨开卢鸿的睑仔细查看，一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睛。就在这时候，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旋即就是一声大喝：“杜十九，你在什么？”

，而主位上的卢鸿更是用一看有成后辈似的亲切目光打量着自己，他一时只觉得发麻。平生见惯了亲长们恨铁不成钢的神，听惯了他们那捶顿足叹息的他，此时此刻他只能心虚地吞了一唾沫，着低声说：“我也只是一时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