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卢鸿也是海内名士，决不至于尔反尔！

那一句句原本对仗整齐的骈文诏书被他这一解释，拥挤在那儿的人们一时间都听懂了，四立刻传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呼。

此说也激来了众多应和，见众说纷纭，卢鸿少不得举了举手，见底下渐趋平静，他便微微笑：“我如今尚孱弱，就是启程前往东都，也应在年底或是明年，更何况多数月便回，届时仍会开堂讲课，你等不用担心。”

这一言起，自然少不得有人附和，但也有人讥刺：“天征书，岂是说辞就辞？我等学业固然重要，但总不能不顾卢师为难！”

“圣人下诏，大赦天下！”

李林甫这一走，那些背井离乡前来求学的其他学，也都从最初得知天征召时的兴奋和激动中回过了神来。毕竟，倘若卢鸿就此仕，他们再到何方才能访求到如此学问却又有教无类的师长？因而，当这一天卢鸿在草堂中为弟们讲课的时候，捱到一堂讲完，忍不住就有人嚷嚷了一句。

想去也就姑且答应了。毕竟，即便他觉得此行手到擒来应该理所当然，可卢鸿从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婉辞过征书，万一固执劲再犯，他若是真的征而惹恼了人，这一趟扑空回去，必然少不了会遭人中伤。与其如此，还不如如实复命，如此天恼的也不是他。

闻听此言，杜士仪忍不住和卢望之换了一个。情知登封县廨前的告示牌必定会贴这大赦诏的内容，一行人少不得先折往了县廨。果然，告示牌前已经挤满了人，县廨的刀笔吏贴好了榜文之后，便大声说：“圣人诏命，大赦天下罪人，唯谋反大逆不赦；河南府免租庸调一年；河南府及河北去岁遭灾以及蝗灾各地，无用纳今岁地租；武德贞观旧臣孙无官位者，令各方官府访求后人上奏；隐逸山林名声显赫却不愿仕者，州牧上奏举荐！”

尽少了个常常语刻薄，关键时刻却很靠得住的朋友，又少了个面冷心，严格却助益匪浅的三师兄，但既然两人回不来，杜士仪也渐渐习惯了这充实到张的日。抄书、听讲、问难、琵琶、乐理、骑、练铜胆、跟四师兄爬山，再加上还要回去探望杜十三娘，他几乎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然而正因为如此，他几乎能够清清楚楚地觉到，自己正在经历着人生中最大的蜕变。

“谢卢师教诲！”

杜士仪想起此前公孙大娘说起前年蝗灾之后并未减免赋税，疑因姚崇一时私心所致，如今尽这减税免徭的诏书虽来得稍晚了一些，但确实是久旱甘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苛政猛于虎，善政得民心！这一诏命，可是德人无数，活人无数！

听到下传来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呼，他又笑说：“治国平天下，非我所能，但日后若你等之中能几个经天纬地之才，能够辅佐天，为政一方，那我为人师长，便能心满意足了！”

尽天征书一度在草堂引来了众多议论，然而，卢鸿表示会应征前往东都，却不是现在，得等到养好，更勉励上下弟潜心向学，草堂中顿时一片蔚然成风的好学氛围。每五日的问难更是由诸学将近日疑难一一书写于纸上，届时汇总一题一题提，不拘谁人都可踊跃解答，错者不论。因而，每次说是两个时辰的问难，一度都会延长到三个时辰甚至四个时辰，自旦达夕，甚至时而会自夕达旦，一时人人获益匪浅，自然更加乐此不疲。

“卢师不能辞征不往吗？”

等到那一阵轰然应诺渐渐止息，他方才继续说：“正因为学海无涯，我至今尚未味到学问真谛，尔等也不可稍有懈怠。从即日起，草堂将常开问难，不论我及尔等，彼此印证所学，必然都能够有所！”

这一日正值月末，因草堂中又要采买炭米，他便和卢望之带着两个崔氏家仆前往登封县城。甫一城，沿着城中那条南北向的嵩街尚未来到坊市，杜士仪突然听到后传来了疾驰的蹄声，继而就是嘹亮的大喝。

转间便是三月，崔俭玄和裴宁先后让人送了信来。崔俭玄在信中言简意赅地说，自家祖母病势沉重，恐怕一时半会难以回返；而一贯冷傲的裴宁也同样是陷了麻烦，信中是兄长给自己定下的未婚妻家中遇到了一些事情，因而陷洛无法回返，很是表了一番歉意。无论前者还是后者，纸卷上的字无不是力透纸背，谁都能看两人对于没法归来的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