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闻言顿时面异。她瞪大睛端详了杜士仪一番，随即便微微笑：“怎么，杜郎君不见见十一郎就要走？”

见崔小胖就这么气咻咻地跑了，杜士仪琢磨着他刚刚那拐跑了三个字，再想想此前造访登封县廨初次见到这小的时候，他也是仿佛一只小狗似的黏着崔俭玄，什么都效仿那位崔十一郎，他的面不禁有些古怪。然而，当着李夫人的面，他很快就把这念给压了下去，待李夫人示意他落座之后，他更没有功夫去思量那些崔家兄弟之间的问题，只顾着应付李夫人天行空一般的各话题。

相比开阔轩敞的正堂，这寝堂四面有墙，门前罗列侍婢，看上去仿佛更为规整。见那傅媪走在前上了台阶，杜士仪便定了定神跟了上去。待到了正门前，他听得傅媪禀报了一声，继而那厚厚的门帘被人拨开了，却是探了一个脑袋来。小家伙虎虎脑，脸上嘟嘟的，不是在登封县见过的崔韪之之，崔小胖崔二十五郎还有谁？时隔一年多没见，小胖蹿了一截，面对他端详的目光虽是立刻缩回了脑袋，但等他跨过门槛去，就只见小胖努力昂首，一副小大人的派。

“二十五郎，可不能这样没礼数，还不带杜郎君过来！”

杜士仪还来不及回答，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杜十九，你可算是来了！”

他一直都觉得崔俭玄男生女相，尤其是一双凤太过引人瞩目，可如今一见这位赵国夫人李氏，他方才明白什么是一脉相承。尽理至少应有四十的年纪了，但她肌肤白皙细腻，云鬓乌黑，眉心一鲜红的钿，凤目转之间，竟有几分说不的妩媚，仿佛多二十许人。但跟着容一正时，那妖娆便尽数变成了端庄华，这俶尔之间的变化快得让人来不及适应。见崔小胖在那双凤目注视，以及淡淡的责备下，战战兢兢地讷讷赔礼，却是辩称说许久不曾见，怪想念杜郎君云云，即便杜士仪知今次初至崔家不可失礼，仍是不免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夫人，此前崔十一兄回东都之前，我曾经相借了一些银钱，本待早些归还，但他这一回乡便是一年多，所以才拖到了今日。因青钱携带不便，我便在登封都兑成了金。”

崔小胖才嘀咕了一句，见李夫人凤目威地看了过来，他立时噤若寒蝉，不甘心地斜睨了杜士仪一后便闷声说：“我去后看看伯祖母！”

听到那温和的声音，杜士仪顿时举目望去，可因屋中光线并不算亮，他只能隐约看见居中屏风前的坐榻，依稀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中年妇人。等到那崔小胖有些敌意地瞪了他一，继而不情不愿地走在了前，他方才跟了上去，待到近前时，看清了人的他忍不住在心里发了一声惊叹。

李夫人虽是在责备崔二十五郎，但见杜士仪听着小胖的睁说瞎话嘴角笑，随即施礼拜见，她便亲切地欠回礼：“杜十九郎不用多礼。说起来，二十五郎的父亲即将调任，所以把他和十七娘送来东都暂住一阵，他确是常在人前提起你。”

从他家中情形，突然到他在草堂中所修课业，从他和崔俭玄跟着裴宁学琵琶，再到当年缘何捕蝗……总而言之，这位李夫人仿佛极其擅摸底细之，闲话家常之间话于无形之间，若他真的只是未谙世事的少年，决计会被人三言两语把底掏得净净。然而，他既是有准备，那就应付裕如了，十句话里连真带假，到最后见李夫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仿佛是对自己这个人差不多满意了，他却突然拿着前那锦盒站起来。

杜士仪见赵国夫人面错愕，便径直来到那傅媪跟前，将那锦匣不由分说地递了过去。跟着，他方才退后几步，再次拱了拱手：“昨日我与大师兄奉卢师才刚抵达东都，却偏逢毕国公设宴邀，我不得已方才代师前往，本就多喝了几杯，结果王十三郎送了我回旅舍，禁不住大师兄相邀，三人又一时畅饮长谈到了半夜，如今尚还宿醉痛。夫人今日设宴相邀，我不胜荣幸，可下却实在是支撑不住了，还请夫人允准我先行告辞。”

“我才没常对人提起他呢，都是他把十一兄给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