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说前还只是觉得这家伙睚眦必报有些没风度，那么听到此信最后所提的要求，杜士仪简直便是瞠目结叹为观止。不过是同乡，前时又并无多少厚情，这王泠然先是得意洋洋炫耀自己中了士，然后就是对人家劈盖脸一通指责，最后甚至语多威胁，不仅要官，而且还要媳妇，若是不给，他日万一于朝堂平起平坐之际，必然施以白！尽他竭力想忍住，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洋洋洒洒背诵了一大篇，她见杜士仪果然面微妙，微微一笑便说：“前还只是语多怨望而已，然最后数句却更匪夷所思。‘意者，望御史今年为仆索一妇，明年为留心一官。幸有余力，何惜些此仆之宿憾，中不言；君之此恩，上相。傥也贵人多忘，国士难期，使仆一朝其不意，与君并肩台阁，侧相视，公始悔而谢仆，仆安能有于君乎？仆生长草野，语诚忤。并诗若首，别来三日，莫作旧相看。山东布衣，不识忌讳。泠然顿首。’”

尽刚刚不少人都暗笑王泠然夸下海却了丑，可当霍清用木盘捧了那些竹筹给众人传看，不过须臾，诸席之上便鸦雀无声。看到那些形形的目光都在悄悄打量着自己，杜士仪安之若素地拿起手中酒盏呷了一，随即轻轻舒了一气。

那先前言提醒他的青衣婢女正跪坐在一旁给他斟酒。等人斟完酒后低行礼毕便要站起来，他突然开问：“你此前说王郎君有书与御史求官，语多狂悖，是什么缘故？”

这王泠然之天真，实在是他闻所未闻！不过，却也有些率直可！

有这一次的经历，日后想来不会有人总以为他江郎才尽年少可欺，非得挑他这个柿，他也能轻松些！

她顿了一顿，这才利地诵：“仆之怪君，甚久矣……公之辱仆，仆终不忘，其故亦上一纸书，蒙数遍读，重相奖，有灵云。某年来掌试，仰取一名，于是逡巡受命，匍匐而归，一年在长安，一年在洛下，一年在家园。去年冬十月得送，今年三月及第。往者虽蒙公不送，今日亦自致青云。天下士有数，自河以北，惟仆而已。光华藉甚，不是不知，君须稍垂后恩，雪仆前耻；若不然，仆之方寸别有所施。何者故旧相逢，今日之谓也。仆之困穷，如君之往昔；君之未遇，似仆之今朝……”

观此婢容貌俊秀谈吐清雅，必然是玉真公主喜之人，杜士仪了便收回了目光。见那边厢王泠然依旧还在冥思苦想，然而那张脸却憋得通红，其他宾客多半百无聊赖，议论讥嘲的声音比之前更响亮了，想想这家伙恃才傲却又天真可的，他想想解铃还须系铃人，便重重咳嗽了一声。发现玉真公主心情甚好地看了过来，其余宾客亦是稍稍为之一静，他便站起：“今日宾客不过十数人，若是单单某与王郎君殚竭虑，其余诸位未免太过清闲。与其大家作上观，不如各一二筹，续完了这一酒筹如何？”

酒筹传到姚闳之手，他一筹一筹看完之后，立时据笔迹分辨了哪些是王泠然所拟，哪些是杜士仪所拟。他更能品味得来，杜士仪所拟的那些酒筹不但是玉真公主亲笔所撰，而且每一句皆是少有的绝妙佳句，否则王泠然毕竟是七岁闻名于乡，去岁二十六岁中士科第十九名的才俊，哪里会如此狼狈！说起来，祖父这一次罢相之后，尽保住了姚家荣，可姚系一党在朝已经式微了，如今崔家亲近杜士仪分明是在投资将来，他为姚家长孙，也该尽力挑几个人亲近亲近，以备将来！

“你叫什么名字？”

笑了好一阵，他方才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婢女：“如是文章，亏你能够倒背如！今日多承提醒了！”

“承蒙郎君垂询。”那青衣婢再次俯首，随即方才低声，“婢贵主近侍婢霍清。”

那婢女微微一愣，转先去看了一王泠然，随即方才扭过来，轻声说：“杜郎君不知，王郎君去岁及第，然吏选官时而循资格，时而凭机遇，要候一缺，三年守选并非空话。恰好王郎君与朝中御史同乡，因而便写信与御史求官。其中有字句云……”

玉真公主见王泠然赫然满大汗，虽厌其自大，但也不想太让其难堪，当即颔首笑：“便依杜十九郎此言。霍清，去取那些已经制好的酒筹，与诸位宾客一观。”

“郎君言重，贵主早有吩咐，若郎君有言，令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