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清粥，四新鲜的凉拌菜蔬，王维颇意外，随即便明白这是杜士仪听说自己今日素，因而特别让人预备的。想想腹中本就饥饿，再加上刚刚在外闻到那香而勾起了馋虫，他也就不再客气，后便动了筷。这季节市面上少见这些新鲜菜蔬，他亦是王侯贵第最多的人，每样尝了一就知，必是哪里送来的内用之，脸上不禁了几分微妙的表情。

见王维面上笑眯眯的，分明心里已经确定了，杜士仪也就索直截了当地解释：“我此前山居峻极峰下替司先生抄书的时候，灵机一动用了这样式，又建言司先生如此印书更易于传，后来司先生请人校阅刊印了好些书，所以大概才在坊间传了开来。至于所谓杜郎书之名，我真的一无所知。”

王维这两年背井离乡，在两京周旋于权门贵第，看似风光无限，纵使王侯亦待之如友，但和宋王岐王那样的人相，他面上待之如常人，心里总得费尽思量，而那意气风发信心满满的背后，更少不了另一愁绪寂寞。知此时言谢未免煞风景，他微微一笑后，便指着一旁坐榻上的书问：“刚刚令妹生怕我独坐无聊，便取了这几本书给我看，虽为手抄，可竟是坊间常见的杜郎书样式，不知杜十九郎可能教我缘何如此？”

“杜郎君说，请王郎君先用饭，他一会儿就来。”

“自然记得。”想起此人从一开始就针对自己，杜士仪顿时心生厌恶，“王兄缘何提到他？”

杜十三娘引了王维屋，想了想又去找了兄长随带着的几本书，这才吩咐竹影在一旁随侍以备不时之需，自己却避到了屏风后。王维随一瞥，不禁随手翻了几页，待发现这是手抄，却和自己近来书肆，以及到寺院所见新版佛经的样式一模一样，他方才猛然间想起敬寺一位禅师曾与自己笑语，这杜郎书的样式最适合经文，如今东都佛寺刊印经书，多采用如此样式，他顿时坐直了，一页一页若有所思地仔细翻阅了起来。然而，他一面看书一面等了许久，却并没有等来杜士仪，而是等来了端着案送上饭菜来的店主。

“卢师也曾说过，王兄才，他平生仅见，日后若是你再去嵩山，他一定会很兴的。至于我，等崔十一郎那边准备好了，便会启程。东都距离嵩山本就不远，我们俩带上几个从人快疾驰两三日也就到了。”

等到换却一衣裳，上还是漉漉的杜士仪了屋来，王维也已经将那些清粥小菜吃得净净。瞅杜十三娘和竹影都悄悄避了去，便忍不住奇怪地盯着显见是才沐浴过的杜士仪看了老半晌。最后，还是杜士仪自己笑着解释了一句：“你既然今天戒断荤腥，我刚刚在外烤沾了那一腥膻，若了这屋来见你，岂不是要把你得掩面而逃？这些清粥小菜是我临时让店主准备的，东西是傍晚永丰里崔家刚送来的，知店家手艺未必如意，就索让他们都凉拌了送来。”

“我也是听途说的消息。”毕竟和消息来并不熟，因而王维踌躇片刻，最后还是开说，“据说这位柳郎君本想求今年京兆府解送，结果他在毕国公窦宅与你针锋相对，又想借姜四郎之力，结果反而却自己下不了台。事后，姜四郎也不知为何缘故，在外大肆宣扬那一晚的夜宴，再加上卢公辞不就官，名声一时大噪，此事近来在东都传甚广。所以至少今岁，柳惜明不但无望一举京兆府等第，是否能解送都不好说，明年士及第就更难了。恐怕他不但记恨上了你，就连柳家亦要对你怀怨，你需小心些。”

蔬——知这胡瓜便是日后的黄瓜，他想了想便开说：“把那胡瓜挑一两来，切成长条凉拌，再挑上三样其他又新鲜又能凉拌的菜蔬一块送来，送去我屋中待客。”

不过是那一天晚上在毕国公窦宅方才相见相识相知，今天就因为他随一句话说是自己今天素，杜士仪就立刻放在心上了！

“哦？”王维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突然低声问，“你可还记得上次在毕国公窦宅的那个柳惜明？”

“虽则如此，果然是你的主意！”王维一时抚掌大笑，旋即方才叹了一气，“那天杜十九郎你去了永丰里崔家，我宿醉醒来，有幸面拜卢公，请教了心中多年疑难，颇有所得。原本我还想拜访友人回到东都，再来拜会卢公，却不想卢公竟然这么快就回了嵩山。只是如今舍弟即将到东都，我不能随你去嵩山，只希望日后能有机会再去拜见卢公，聆听教谕。对了，不知你何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