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公孙大娘久久未起，场后王维抱着自己从小持的紫檀琵琶，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岳五娘和两个师妹并冯家三姊妹呆呆地看着彼此，而杜士仪则是盯着双手神。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犹如雷动的喝彩声方才把他们从梦中拉了回来，岳五娘几乎不假思索地拉着两个师妹以及冯家三姊妹场，就连那如梦初醒的乐师亦是拍了拍双颊，和笛师鼓手一块去，唯有杜士仪和王维你看我纹丝不动。

“公孙大家的剑舞确实是一时绝妙……无上师恕罪……我失态了……”

话音刚落，王维尚未来得及回答，就只听得外传来了公孙大娘的声音：“今日这压轴的《楚汉》，想必其中故事各位耳熟能详。一介女，不及当年霸王万分之一，然则自小学剑，不免沾染了几分男儿意气。蒲柳之姿，飘零之，这些年多有人提亲求娶，故而今日便以这压轴之曲一述心中之志。今生今世，便以剑舞为生，永不提婚嫁！若真的有人容不下，那虽一介女，不过效仿昔日霸王，三尺青锋伏剑明志而已！”

顾非得来观瞻一回，这曲乐也好，歌声也好，剑舞也好，全都是冠绝一时，我竟从未得闻！”

“力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而场中的公孙大娘在那犹如蹄声的乐曲中，俶尔之间竟是盔掉落，一如云秀发便就此散落了下来。然而，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失误，当她脱手掷手中长剑，那剑光带着犹如风雷之音地面的时候，四周更是一丝声音也无，以往一曲之中三五次彩声雷动的场面在此刻这一曲中竟是从不得见。只当她踉踉跄跄走向那脱手长剑的时候，场下方才发了声声惊咦。而与此同时，歌声方才再次响起。

这铮铮之语一时让场中一片死寂，原本心已经轻松下来的杜士仪更是为之大吃一惊。他原本只以为这一曲楚汉作为压轴，是公孙大娘希望这一场一鸣惊人，却不料还有借此明志之意！

“真真好曲，我平生第一次得闻如此绝妙的曲！”王维拳奋然起，神中尽是激动的光芒，“虽说力有不逮，只能我二人合力奏完此曲，但竟然能够侥幸未曾错一音，真的是天助我等！”

前众宾客同受，后的杜士仪也早已全心地投了其中。那些此前他还喃喃自语一遍一遍记着的什么推、拉、挽、摇指之类的手法，此时此刻他早已丢在了脑后，但双手却有如神助似的在一琴弦上动弹拨，那一个个音符不但重重撞击在别人心中，也仿佛奏响在他自己的心中。随着楚歌渐渐止歇，那金戈铁呼号震天的场面再次重临，他那手下的音越加苍凉，直到划下了最后一个音符，旁边的王维慢起拨弦缓缓再奏，他方才长长舒了一气，整个人竟似乎了下来。

这节奏，这演绎……竟是他从前至今最淋漓尽致的一首曲！

渐渐地，剑舞由慢转快，但只见公孙大娘那一秀发在剑光之间跃，越发带了几分凝重的悲意。随着她的剑光缓缓停下，徐徐架在了脖上重重一拉，整个人颓然倒地的时刻，那琵琶仿佛突然发了一声亢的哀鸣，竟一撕心裂肺，一慷慨激昂。下一刻，声如裂帛的乐声就此戛然而止，四周围竟是一片死寂，仿佛连呼都为之摒止，也不知多少人在不知不觉中涕泪加。

“王兄说的没错，今天确实是如有神助。”走到了帷幕一边，见场中那些人受万众追捧的情景，杜士仪若有所思回冲王维说，“咱们该回去了吧？”

一连三遍歌声中，公孙大娘方才轻轻起了长剑，一振手腕一抖，却是再次舞起了剑。和此前那般迅疾剑舞不同，这一剑舞缓慢而又沉滞，带着迥异于寻常女剑舞的雄浑力，与那力山兮气盖世的歌声相佐，越发让人觉到一英雄末路的悲凉。先那一首楚歌，已经让人明白这压轴一曲竟是重演楚汉相争十面埋伏，此刻尽在座众人都知项羽别虞姬，是在突围之前，也不禁都叹息了起来。

而公孙大娘环视众人一，仿佛没看到别人脸上的惊异，从容一笑：“话说回来，这一曲《楚汉》原本是与乐师康老潜心两年预备的曲目，却不料适才他突然发病不能奏乐，多亏了杜王二位郎君齐心相助。如今曲终舞结，却不敢忘了二位大功臣。”

崔九娘早就被那哀婉的曲勾起了对刚刚故去祖母的想念，这会儿哭得睛红，就连秀的鼻尖也是通红一片，早就忘了今天自己偷偷溜来，是为了瞧瞧杜士仪和公孙大娘之间究竟是什么关联，是不是心中明明有别人却还对阿姊纠缠不休。她接过一旁同样圈发红的侍女递来的一块冷巾覆在脸上，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了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