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豆卢贵妃面怅惘，显然还沉浸在李隆基亲自微服前来笛贺寿的激之中，玉真公主见满堂宾客多数都在悄悄思量沉，她便又笑看着窦十郎杜士仪王维张简那一席问：“窦十郎可是通音律之人，觉得适才我那曲如何？”

台上乐班数十人，编钟编磬以及琵琶铙钹井井有条，但这笛音却凌驾于所有其他乐之上，无论转折也好，起承也罢，便如同引领其余乐的旗帜一般，在这本该一番清雅脱俗的曲之中，呈现了几分轻灵快之意。

此时此刻，座上那些原本不过为给玉真公主几分薄面的诸王们，已经是品了其中滋味来，尤其正在玉真公主对面席地而坐的岐王李范，自己满斟之后举杯满饮了，便一只手着那金酒盅，微微眯起了睛。正落座于宋王之后的杜士仪看到了这一幕，心中本因听到崔小胖那一言而生的几许猜测，此刻不由得变成了的确信，尤其是看到对面的宋王从袖中拿了一紫玉箫时，他更再无半分怀疑。

话音刚落，席上一人便抚掌赞：“一曲余音绕梁，世间绝无仅有，确是让我等大开界！如此好曲，难不该在座诸位赋诗以赞？”

玉真公主却犹自看向剩下三人：“你们三个呢？”

这长长的一串衔一时让四座皆静。尤其与其近在咫尺的杜士仪，此刻端详着那壮硕的材魄，不禁在心中暗了一声名不虚传。

见玉真公主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自己上，杜士仪忍不住看了一对面咬牙切齿的柳惜明，这才笑说：“贵主垂询，着实不敢当通音律四个字。某学琵琶不过三年，见识浅薄，闻听刚刚那曲，只有一个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尽三人显见此前并未约好，但曲调却仿佛排演过千百遍似的，自始至终相合完，待到一曲终了，堂上竟是静寂许久方才掌声雷动。此时此刻，岐王这才懒洋洋地说：“果然好曲，宋哥好箫，薛弟好琵琶，嗯……笛自然更好！”

这几乎是赤的暗示了，张简就是再懵懂，此刻也少不得字斟句酌地答：“学生耳拙，只觉平生能聆听此曲，此生无憾了。”

待豆卢贵妃连唤免礼，王仲站起时，这七尺的魁梧大汉环视全场时的那睥睨神采，一时仿佛连诸王都被比了下去。而他不经意地扫过杜士仪和王维四人，目光又犹如利箭一般环视诸席宾客，旋即方才若无其事地说：“我家几个小为了贵妃寿辰，也预备了剑舞一曲，请贵妃赏鉴！外间那台太远，便让他们在堂上一演如何？”

窦十郎暗自腹诽，面上却笑容可掬：“自然是绝全场，无人能及！”

曲如何倒是没注意，可这演奏阵容恐怕是全天下绝无仅有！

即便没有崔小胖此前的暗示，见宁王薛王尽皆合音，王维哪里还不明白外间玄虚，当即不慌不忙地答：“空灵清婉，不可多得。尤其是笛箫琵琶这一番合奏，便仿佛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使这一首曲更显尘意境。”

发现提此议的柳惜明顾盼自得，杜士仪情知此人早有预备有成竹，当下忍不住哂然一笑。然而下一刻，他就只听玉真公主声音慵懒地说：“刚刚贺寿的诗赋已经够多了，再说今日是为贵妃阿娘祝寿，宋哥和薛哥这曲再妙，也胜不过上下所有人一番心意，贵妃阿娘你说是也不是？”

“好一个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力耳力都不错！”

随着这一个如同洪钟的声音，只见一个魁梧大汉大步了正堂来。尽满座诸王贵主贵介弟，他却目不斜视，径直到了豆卢贵妃座前七八步远，这才单膝跪下，双手捧上了一个锦匣：“辅国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兼知监牧使，特霍国公王仲，贺贵妃千秋寿辰！”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岐王几乎想都不想便抚掌大赞，“好，只可惜曲不用羯鼓，否则大家便能另饱一番耳福！”

俟曲音稍顿之时，宋王立时将紫玉箫凑近边，就只听箫音低沉苍茫，恰是和一直亢的笛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时间，尽钟磬之音依旧空灵轻旷，但谁也没兴致去分辨这个，全都竖起耳朵听着这二音相和，而更多的人全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堂上诸王，暗自揣谁会加一块奏乐。众目睽睽之下，岐王仍是一杯接一杯只顾自己喝酒，而薛王却是笑着接过了后从者递来的琵琶，取了木拨在手，了个空骤然拨弦加。一时间，就只听堂上一箫一琵琶，堂下一笛，那钟磬之音的曲竟是完全被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