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自己前左右的人都尽收底，杜士仪这才将卷反向拢成一卷，取了镇纸压了，随即便倒取了墨锭在砚台中研墨，约摸觉得足够这一场答题所用，他便右手提笔蘸墨，左手拿起了那一卷已经拢压成形的试卷。

要择人而噬一般。

面对那十条帖经难倒一大片人的情景，郭荃面上淡定，心中却着实兴不起来。年月尾，孤经绝句，这并不是考官们刻意求难，而是帖经大多数帖三字，偶有考官去中间一句，但那些极其有名的经义句，谁都答得上来，自然题时不会用。尽帖经加士科之后，也不过三十余年，但孤经绝句用的多了，现如今的题目自然越来越难。

第一场十条帖经，究竟考多久全凭试官掌握。有的州县考一整天，而今次万年县试却只考一个时辰。当代表时辰已到的铜钹敲响时，面如死灰的人比比皆是。而此时此刻，郭荃看着那些收上来的卷，当场大笔一挥定去留，须臾便只见旁边箩筐中的落卷堆如小山，而他案上留存的卷却是寥寥无几。等到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到两刻钟一一判毕，他便以目示意旁的小吏。那小吏立时上前一份一份拿起案上那些通过的卷，声诵读起了名字。

见其他人亦是跃跃试，仿佛想要加质疑的行列，郭荃一时面铁青：“若是第二场第三场杂文策论不服，尽质疑，然若对帖经结果不服，自己回去好好通读九经！来人，清场，若有落第者仍咆哮试场的，记名上奏，今后再不许应京兆府下辖所有县试！”

当这第一场最终确定只留下区区三十七人的时候，惨遭淘汰的士中间，顿时有人声叫：“我看杜十九郎不过一刻钟便答了所有十题，而且是十条帖经全数皆过，哪有那般容易！”

他一闪念抬看去，却只见在近两百席应考士之中，居中的杜士仪左手拢卷，右手提笔疾书，表情专注，时而停笔，待墨迹后便立时稍稍移后再书，下笔几乎无有凝滞。他一时越看越是惊骇，当下假作巡场在各席之间溜达了一圈，很快就来到了杜士仪后。而这一瞟，他便登时倒一凉气。

此话一，焦急不安等着结果的士们顿时呈现了一片死一般的静寂。每年县试府试省试，也常常会有一两个过目不忘的天才能够轻轻松松度过那一关旁人畏之如虎的帖经，只不过，今天竟然被他们遇上了！既然有本事十条皆通，这家伙为什么不去考除了帖经其他都比士科容易的明经科！

一连三四个“十通其六”之后，那小吏又拿起一份卷，却是满脸的惊诧不可置信，竟是迟疑了片刻，方才使劲吞了一唾沫，结结地念：“京兆杜士仪，十条皆通。”

每条帖三字，一共十条，对于杜士仪来说需要填的不过区区三十字，因而他须臾就放下了笔。展开卷重新对了一遍自己的答案，和心中所记得的前后原文对比一番之后，他知这一场定然绝对没有问题，不禁长长舒了一气。

而郭荃看到杜士仪答完之后展开卷，扫了一那些答案，他就已然断定，这一场的结果已经铁板钉钉。

他自己当年蹉跎科场便是在帖经这一场连败三年，如今要是有办法，真心不想在这上为难人。可是，据说杜士仪长于诗赋，他把这一场难度大大提，也算对得起那两家的待了。

杜文若便是最最难以置信的那一个。尽杜士仪从前确实颇有文名，纵使江郎才尽不过是因病所致，可也决不至于在嵩山呆了三年便脱胎换骨，连经史都能倒背如。这绝不可能！当他自己十通其六的成绩最终宣布之时，心中五味杂陈的他竟是丝毫兴不起来。

“京兆齐兰。十通其六。”

以他如今的程度，绝对可以轻轻松松过明经科，然则明经及第需得守选七年，且远远不如士科受到重视，而若由门荫仕，只看叔父杜孚便可见一斑。他这个已经家中落的所谓世家弟要想一事情，只有此刻这一条可走！

而要是杜士仪真能稳稳当当过了这一关……

自己的题，他自己最清楚，杜士仪此刻所答，竟然已经是最后一题了！他今次所十条帖经，由第一条开始到最后一条，从简到难，为的就是放过那些至少还比较通熟经义的人，最后两条纯粹是为难人的，本没指望有人能够答上来，可没想到杜士仪竟然记得分毫不差！那可是秋公羊传中截去尾的一条！

“京兆康成宗。十通其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