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其被杜士仪这一个个反问噎得发堵，然而，就在这时候，念珠厅之外又传来了一声冷笑。

“免礼免礼。”杜思温笑地亲自伸手把杜士仪扶起，这才环视众人一，嘿然笑，“我京兆杜氏弟遭人暗算在先，被人当成犯人一般审问在后，这却还是第一次！老夫当初执掌京兆府时，须没有如此旷古奇闻！刚刚谁说我扰公堂审案，老夫倒好奇得很，这夜审规条自《永徽律疏》哪一条？”

“京兆公杜老府君！”

而岑其不认得杜思温，却几次远远见过这位长安城中最最有名的权贵之一——不是楚国公姜皎还有谁？

“老夫就是包庇纵容，你待如何！”杜思温顿时然大怒，甩开了杜士翰的搀扶，那右手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竟是发了金石之音。腰杆得笔直的他仿佛一瞬间老态尽失，竟是掷地有声地说，“我当然知，万年县试一举拿下名，京兆府试三场之中，场场都让人无可挑剔的京兆杜陵杜十九郎，不屑于信开河污蔑别人！他父母双亡，我看着他长大，带着他公卿贵第，我若是不了解他，京兆杜氏还有哪位长者敢说尽知？”

杜士仪见岑其面孔青白，分明魂飞魄散，心中已是对杜思温佩服得五投地。到底是过一任京兆尹，被人尊称为京兆公的人，这来得悄无声息不说，而且每一句质问都问在关键的上，更重要的是也只有杜思温这曾经的京兆尹如此质问，方才会有那样的效果！只看此刻这岑其，难不是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地立时三刻钻去？他要是此人，索一装昏倒算了！

岑其被其一句一句得连都发闷发痛了，可是，环视四周差役小吏，就只见他们在杜思温这一发威下，人人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仿佛生怕这位朱坡京兆公上来找自己的麻烦，他竟是找不到可以上去一，将老儿请去的人！正当他慌之际，门外又传来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这两个几乎先后响起的声音听在岑其耳中，一时犹如当一。而杜士仪看到这位曾经帮过拨过自己的老者此刻笑呵呵瞧着自己，一旁搀扶着老人的杜士翰则是冲自己挤眉，他连忙快步上前一揖：“见过老叔公，见过十三兄。”

“公堂审案，只闻日审，从不闻夜审，除非是心有鬼，故而不敢在青天白日之下见人！”

倘若只是杜士仪那些质问，岑其自忖官阶资历，自然可以压下去，然而，此刻来的，是在京兆府廨极资历人望的前京兆尹杜思温，而且质问凌厉丝毫不给人息之机，他顿时只觉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既不能轻易搪过去，可也不能一言不发，到最后只能起行礼讷讷解释：“杜公恕罪，夜审只是因为案情急，故而不得不日夜兼用……”

本就心憋屈的岑其被这话一砸，一时更怒，当即厉声喝：“谁人竟敢扰公堂审案！”

随着这个毫不退让的苍老声音，却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魁梧大汉扶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了大堂。岑其在昏暗的灯光下还没认人来，一旁却已经有利的差役惊呼一声：“朱坡京兆公！”

历经艰险之人，莫非岑参军就觉得这才合情合理？”

然而，岑其毕竟调回京兆府任官时间并不长，对于杜思温的了解还不够，显然抱着一丝侥幸。他使劲吞了一唾沫定神，这才勉说：“杜公昔日坐镇京兆府廨，威名赫赫，然则杜十九郎并非杜公嫡亲孙，为人心杜公未必尽知，还请切勿一味包庇纵容……”

随着这个略有些轻佻的声音跨过门槛来的中年男带着两个从者，人约摸四十，白净脸上挂着使人如沐风的笑容，只双颊却有些异样的艳红。然而，这只限于他与杜思温揖让，冲着杜士仪微微颔首之际。当他转过来打量主位的京兆府司法参军事岑其时，那笑容就犹如冰雪一般消得净净。

“杜老府君多年不见，还是风采依旧，脾气依旧啊！”

“日夜兼用？可我怎么听说，一连两天日夜兼用审理的人，全都是苦主，而无一个凶嫌？”杜思温一反当初在杜士仪面前的平和慈祥，竟是异常咄咄人，“莫非羽林禁卫便是有理，我京兆杜氏弟就全然无理不成？既如此，这案也不用在京兆府廨内审，径直到御前，请圣人断个分明的好！”

“说得好！我京兆杜氏弟，只知忠勇节义，可从来不那些作犯科的事情！不问凶犯却问苦主，京兆府的司法参军事可是越来越不知所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