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重定前后名次？既不穷究后的情弊，也不问杜士仪落在榜末可是另有缘由？

饶是力士一力在背后主导推动了此次的案，这会儿也有些糊涂了。然而，窥见李隆基面沉，他不敢多言，慌忙应声携了所有东西再往尚书省吏而去。他这一走，李隆基立时不耐烦地撇下了战栗难言的李纳，径直起拂袖而去。

见得天已经震怒难当，李纳两打颤，心彻底绝望了起来。他本能地想吐那些请托自己的权贵之名，不论王守一还是王仲等等，可在天冷冽的目光下，他想起自家后院那些财货，以及那些人对比自己的权势地位，只能发苦地连连叩谢罪。

传到中书门下的天旨意，宋璟和苏珽二相并没有觉得太过意外，却也不约而同不多谈。而下的那些官员和胥吏，就不会如那两位宰相一般守如瓶了。几乎就是在当天傍晚，今年知贡举的考功员外郎李纳被贬一事就传到了各权贵宅邸，平康坊崔宅自也不例外。

在崔家一住便是三四日的杜思温，闻讯之后便冲着杜士仪一笑：“看似一个李纳被贬，可朱雀大门撕榜，惊动的是朝中上下。如此动静，迟早有人会知，不止是因为一个葛四郎，也是因为你杜十九郎。这个状，你已经十拿九稳，可为了这个状，你今后的仕途路，恐怕不是那么好走的！如何，你如今是怨我，还是谢我？”

“既是多政治多时务，那判卷时缘何又全然不顾下之分？”

“去传杨思勖！”

依照他的，恨不得就此将李纳杖杀于朝堂，可如此一来动静就太大了！贬了此人后，日后再以其他理由理就行了！说起来，武惠妃就曾经对他说过，楚国夫人杨氏常常，言说近来外间传士多少钱可买到一个，他总是置之一笑，如今看来虽未必全然是真的，可也不见得真是笑谈！

治世之下竟然了如此纰漏，他的面往哪里搁？敢这事的，一个两个必然都是他亲近信赖的那些人，否则李纳会那么轻巧受人请托？萝卜带泥，真的就此清查，还不知会查多少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还不如借此给这些人一个警告！

“杜思温亲自在朕面前举荐的弟，若是第一场帖经第二场试赋不通，他的老脸往哪儿搁？京兆府试帖经全通，试赋众的解，到了你这知贡举的考功员外郎手中，便成了今科省试最末一名，你居然还敢言说成绩乃是三场判定？”

“臣……臣是据三场成绩判定的名次。”鬼使神差，李纳如此答了一句，可话才他就后悔了。杜士仪的帖经是十条皆通，而试赋亦是无可挑剔，若再加上那策论五，照从前经策皆通就可授甲第的旧例，多年少见的士科甲第便又得人了！果然，还不等他设法再解释两句，突然就只听咣当一声清脆的响声。即便不看，他也知必是皇帝发怒，失手砸碎了手中什么东西，一时竟是一声都不敢吭。

紫兰殿中，当武惠妃得知李隆基竟是立时三刻就贬了李纳沁州司，原本已经好了趁打铁一举击打算的她顿时愣住了。好一会儿，她才对瑶光说：“送个信给楚国夫人……今次之事，就这么罢了。”

“老叔公说笑了，解试省试，全都仰赖老叔公定计，否则我早就名落孙山，何怨之有？”

此等事让外臣去查，一则走漏消息，二则难以放心，还是给忠心耿耿的杨思勖来得好！

李隆基并非寻常太平天，这许多年来，从祖母武后当权，到中宗时期韦后政，再到太平公主意图将他掀翻下，各情弊他都看得很清楚，岁举亦然。正因为如此，开元之初他用了王邱，将动辄上百的士科及第人数减到了十七人，然后几任考功员外郎多数中平宽和，岁举不能说是绝对公允，至少也是相对公允，权贵请托和寒门人才总还能相对平衡。而李纳上一科取士二十五，这一科的名单却足足五十七，其中怎会没有猫腻！

想到这里，李隆基便停下了步，随手招来一个内侍便沉声说：“去中书门下传旨，吏考功员外郎李纳举人不实，立贬沁州司！此次放榜事，先由侍郎裴漼署理！”

天终究克制了怒气，如今还不是时候，不是一举发作的时候！她还需忍耐，就和当初她的那位姑祖母一样！

”

“好，倘若你不是在曲江会上指苗是纸上谈兵，而说有游历边地之意，而圣人没有面励贡士，期许甲第，我也不会此下策！”杜思温这才拄着拐杖站起，却是一字一句地说，“不招人嫉是庸才，可如今一个个嫉恨你的都没个好下场，你这鬼见愁的名声在外，聪明人就该收手了。十九郎，我一致仕之人，能帮你的到此为止，接下来便看你自己的了！”

见李纳匍匐不敢辩解，李隆基突然闭上了睛，却是没有再质问这名次之中的缘由，只淡淡地吩咐：“力士，命吏侍郎裴漼重新看士科这榜上五十七人第三场的五策论，重定前后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