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宁是个面冷心的人，杜士仪早就知，此刻他心，少不得再次谢过了裴宽。等到裴宽又细致周到地对他解说了这些日朝堂中的变化和事端，他正若有所思地考虑归途之后，裴宽便再次开说：“杜十九郎，虽说浅言，但你授官之事，我还是想说两句，这也是我临行前，我从祖兄裴左丞的意思。凭借你此番接二连三建下的功劳，回朝不必再继续守选是肯定的，但授官上，我建议你不要之过急。大抵士守选满授官，不是任校书郎或是正字，就是外任县尉，抑或是州府参军，但历来重京官而轻外官，故而前者清贵自不必说，而秘书省校书郎，又是诸官之中最清贵的！”

“我不在乎你说的那些！”

说到这里，固安公主了一气，这才把手中一条鞭递给了杜士仪：“你就要走了，我也不送你那些金银珠玉之类的俗，这条鞭是我亲手的，你留下个纪念，这也是号令我那几个护卫的信。记住，阿姊我等着你在长安城中官居品，将来给我撑腰！”

“那还用说？你若是敢就此断了音信，小心我把你和王娘的事情去！”话虽说得凶的，但固安公主却伸手抓住了杜士仪那缰绳，让两匹坐骑靠得更近了一些。她这一生就连生母也没有多少时间一起相，父亲嫡母兄弟姊妹更是疏远得犹如外人，唯一的孩也被她亲手扼杀，只有张耀算是她半个亲人，如今认了这一个弟弟，她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留了给杜士仪，因而须臾便用关切的语句叮咛嘱咐了起来。当她得知裴宽说了那样的建议时，她微微蹙了蹙眉，却是了自己的不同意见。

杜士仪郑重其事地接过鞭，旋即在固安公主的手上一握。见她展颜了一个妩媚的笑容，他突然生了一丝遗憾。倘若十三娘也在这儿，知有了这么一个豪气利果决的阿姊，一定会比他更加兴的！

“好！”

“阿姊……”杜士仪想到那一卷让李鲁苏仍以固安公主为妻的制书，心一时也有些不是滋味，随即便勉力打起神说，“等回到京城，我也会常常给阿姊写信的！”

姊弟俩在前那些喧嚣吵闹声中双双上来到了老哈河畔，见四面山风促，脚下草木枯黄，固安公主便回过看着杜士仪：“这片山，我不知还要看多久，但你总算是可以回去了！”

当杜士仪送了裴旻从帐中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岳五娘和小和尚拉拉扯扯的场景，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还得装成什么都没发现似的，一本正经把裴旻直接送到了裴宽一行人的落脚营帐。而往见裴宽时，这位裴宁的长兄显然不是习惯说那些客话的人，一开就直截了当地说：“杜十九郎，真是没想到，你这北地观风之行真的是恰逢其会，先在同罗，然后又在这奚王牙帐，一次次接连遇到事端。好在你福大命大，全都躲过来了。若不是此次我因公事而来，我家三弟又要先过集阅，然后面圣方才能应明年省试，又被我死活劝住，否则非得跟着我来不可！”

见岳五娘的脸几乎就在自己鼻跟前，又说着这些让自己不明白更不想明白的话，罗盈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了木了。直到看见岳五娘复又直起腰来嫣然一笑，随即转就走，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的袖。

“秘书省校书郎固然好，可自从天后年间，历代天渐渐住在大明，这太极中的秘书省就不如从前了。毕竟，圣人哪里那么好兴致，为了查阅一本书特意跑去秘书省？而外官确实不易显，但京畿内各县的县尉，凭你的门第族望功劳，尽可得。若能主持一次解试，未必不能收人望！你回京后，尽可和京兆公杜思温好好商量，也可以找玉真公主问问主意，不用之过急。当然，最要的是圣人，若能让圣人再见你一面，比什么谋划都！”

随即便轻声说：“人生在世，你还有无数喜怒哀乐不曾会过，千万别随说一个死字。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你虽然是被安国寺崇照法师收养的孤儿，但你无论在安国寺还是在少林寺，没见过那许多黑暗丑恶的东西，生命对于你来说，是最可贵的。记住，以后不要被我这言巧语的女人给骗啦？就比如说我骗你说到幽州送信给公冶先生，其实本不是为了这么一回事……”

南门吴裴尽比不上河东裴氏，却也是名门望族，如今在朝亦是兴旺，有意提醒他这个外人，自然也是因为裴宁的缘故。杜士仪心中明白，自然连声谢。一转到了除夕夜，李鲁苏摆下大宴款待唐使以及族上下人等，篝火之前奚女舞，琵琶声促，一时间也不知多少人喝得酩酊大醉。而固安公主轻轻巧巧翻了李鲁苏之后便悄然先行退席，不多时又命张耀去传信，很快就把杜士仪也叫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