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回到万年县廨，杜士仪先去见了韦拯回报，继而便立时去了郭荃。门之际，他险些和郭荃长撞了个正着，见那只是略比自己年少的少年郎满脸通红讷讷赔礼，他正笑说没事，却不料郭荃闻讯便支撑着胳膊肘侧翻起来，恼怒地喝：“还不给你杜世叔搬一张坐，送上浆来！”

这雷厉风行待公务的态度，杜士仪却觉得很对胃，当即行礼说：“多谢宇文监察多与了这五日。那事不宜迟，我立时便回去经办此事。”

“京兆府境内，地少人多，逃亡的人固然不少，然则投于公卿之门为隐的也同样不少。光是这长安郊外最近的樊川，我亲自寻访登记籍册，初步查得的隐就有数百……”郭荃说着顿了一顿，随即又解说，“我那直房中的案卷，涂朱的是业已查明的逃，涂黑的是亡遁之人，涂黄的是暂时无法确认去或来历的人……”

说完这话后，那显然是宇文的声音又冲着其他人喝：“还有万年县，万年县的簿册昨天怎么突然迟了？”

郭荃整整说了一刻钟，最终还是杜士仪再三劝解他为重言简意赅，他才总算勉力支撑说完了。等到杜士仪得门去时，他想起岁末自己任期将至，一时间神便黯淡了下来。若是不能有实绩而耽误了这一选，他便又要耽误至少三年！

“宇文监察，据说万年尉郭少府突然发病……”

“好好，杜少府且去！”

下朝之后就忙得昏转向燥的宇文随手拿起旁边的茶盏痛喝了一气，等到放下东西看向门时，却发现掌固带来的人面如冠玉容貌俊朗，依稀仿佛不到二十。一瞬间他就立时醒悟到这所谓的杜少府是谁，登时笑了起来：“我还以为韦明府派了哪位杜少府，原来是京兆杜十九郎！这还真是闻名已久，却不曾有机缘见面。你此前所言云州逃事，真是甚得我心！”

更何况，杜士仪本就是他的荐主源乾曜和孟温礼都极其看重的人，和京兆韦氏走得也颇近！

“来！”

日，我再给他三日，总共六日之间要是不来，他这判官我立地就免了！”

见杜士仪长揖行礼之后立时告退离去，宇文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不禁神闪烁心念转动。相对于门荫，直到开元初年方才累转富平主簿的他，杜士仪可说得上是一帆风顺，单单释褐授万年尉，就不知要羡煞多少士人——当然，若是连去年观风北地恰逢其会的那两桩功劳一并算上，这也不算太过分的超迁。观其主持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的言行举止，足可见是能谋能断的人，如果能成为自己的臂助，那他可就如虎添翼了！

一下便升格成了叔父级别，杜士仪只觉得有一诡异的错，却也不好推辞这称呼，否则他就成了郭荃的晚辈。等到坐定之后，他也不拐弯抹角，再次重申了之前对韦拯所提之事，随即又将今日去御史台见宇文的事情说了，末了才诚恳问：“郭兄，我接下来立时就会去整理那些籍册，你可还有什么要吩咐之？”

宇文顿时大为恼火，抱怨了一句之后，他突然听得外间通报：“宇文监察，万年县廨杜少府奉韦明府之令来见。”

而郭荃长送杜士仪门之际，尽忍了又忍，但最终还是讷讷开说：“杜世叔，阿爷前些日一直都兢兢业业，只希望能一份让宇文御史满意的逃簿册来，这才废寝忘以至于累病了。他还对我提过，宇文御史不重空谈重实务，事成必然会有所嘉赏……您代他职责，能否……不，我只是想说……还请杜少府为阿爷言两句。”

“早不病，晚不病，怎么这个节骨上突然撑不住了！”

“咦？”宇文本就对杜士仪今日来意有几分猜测，这会儿先后看了韦拯的公文和私信，他惊咦过后，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原来竟是如此一回事，韦明府果然知我，竟然调了杜少府前来相助。不过杜少府，之前那位郭少府固然已经理清了绪，之后的事情也需得尽快。既然如此，我也不客气了，十天，十天之内，烦请杜少府把整理完了的逃籍册了给我。若不是郭少府这一病，原本该是五天，现在我容你缓五天。检括推勾之事是圣人如今最关心的，兹事大，还请杜少府不要觉得我过苛。”

对于宇文此人，杜士仪此前知之不，今日第一次相见，见其大约四十上下，材颀长，面相清癯神炯炯，下颌只有稀疏的几长须，嘴极薄，形容间一说不的明。尽论职官，两人的官阶相同，然则大唐官场上下本就不以官品官阶相论，兼且宇文的年纪几乎要比他大一倍，此刻又是对他客气有加，他拜见时也就多了几分恭敬，寒暄之后便呈上了韦拯的公文和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