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东都上下一边飞狗，一边诡异寂静的气氛中，杜士仪在请人打探过后，拜访了位于洛修业坊的裴旻宅。由于母亲过世，这偌大的宅邸如今内外一片缟素，通报之后驱门，就能看到前院之中停着好些吊祭客人的车。如今天巡幸东都，王侯公卿多半云集于此，杜士仪的品级原本并不起，但不说他名声赫赫，而且左拾遗终究是天近臣，因而迎接的事不免相当敬重。等到杜士仪殡堂行礼，刚从北平军赶了回来的裴旻回拜之后，就开请了他东边廊房说话。

“想当初把庶女充作嫡女去奚地和蕃，给自己求富贵，现如今看着人家得了褒奖赏赐就犯了红病，这叫贪得无厌！”

杜士仪心一颗大石就此落地，谢过之后，他想起裴旻乃是公冶绝的师弟，剑法独步天下，正要设法请教一二，却不料裴旻突然开问了他一句：“对了，我听闻杜郎君和张颠有些往，不知是否为我引见画笔一绝的吴先生？先母在世时笃信佛教，如今她过世时只余一大遗愿。便是在天寺作画祭奠，虽则并非即刻就要作画，可若能及早说动吴先生，我这心下也能稍安几分。”

想到自己从前也有类似的经历，杜士仪不禁也是神情黯然：“失去方知不可承受，这是人之常情，还请裴将军节哀。太夫人虽然必有遗憾，可能够有裴将军这等虎名扬四海，前后必定引之为最大的骄傲。”

“那就多谢杜郎君了。此事成与不成乃是天数，即便不成，你所托之事我也必然实言禀告。奚族如今和契丹一样，隐忧重重，若不是如今这莫名其妙的风波，凭借固安公主的手腕，本来大有可为。”

杜士仪落座后就欠了欠：“我也是刚刚知裴将军痛失慈母，拜祭来迟了，还请裴将军见谅。”

一个张旭就已经够难打了，杜士仪对说动吴却是半分把握都没有。可裴旻既然开了，他想了想最终答应了下来：“既是裴将军为了太夫人的一片孝心，我勉力一试吧。”

“这是薄荷茶，如今已经将近四月了，我炮制了随带着，清心宁神效果甚佳。”

就算是开礼法闭仪制的那些老臣大儒，大多数也制止了门生弟跟着闹腾。以庶女记名宗谱和蕃，这欺君之罪四个字蓝田县主就洗脱不净，亏她还敢这么肆无忌惮上蹿下？至于帮固安公主说话的，那就更加凤麟角了。一个已经远嫁去了奚族的和蕃公主，又不是真的金枝玉叶，谁乐意为此掺和到这一场已经变了味的嫡庶之争中？

“多谢裴将军！”

“我久镇在外，家中老母一直都是兄弟照料，竟是一孝都没有尽。”裴旻叹了一气，面上了说不的悲恸，“养而亲不待，如早知如此，我宁可弃官回东都奉养母亲，也不会匆匆赶回却不曾得见最后一面。”

裴旻本不想掺和这些事，可听到杜士仪所求不过如此，他想想本就事涉自己的军将本职，当即快地应：“好，我自当实事求是！”

裴旻镇守北平军多年，最大的防御对象就是奚族，再加上往昔战多次，他怎会没听说过奚族这一年多来的变化，当即若有所思地问：“薄荷茶……对了，听说固安公主使人往奚族阿会氏之外的另外四，都贩过茶叶？可是杜十九郎你的主意？”

“多谢杜郎君劝。”先报请丁忧，然后经定州刺史允准之后，数日不眠不休赶路回来，裴旻已经疲惫到了极，此刻他叹了一声，见杜士仪突然从腰间解下一个长筒状的银筒递了过来，他不禁有些讶异，等到杜士仪示意是宁神的饮品，他方才有些犹豫地喝了一。只觉得微涩微苦，可片刻之后，那甘甜的回味渐渐在腔中弥漫了开来，他竟是觉得有些微提神的效果。

“当时奚王李鲁苏不在，奚族三率兵压境，稍有不慎，奚王牙帐中的固安公主和妇孺老幼就可能全都遭殃，所以我和固安公主见过三俟斤之后，我就想了这个主意。”杜士仪坦然承认了下来，不等裴旻开说些什么，他就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裴将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日我登门拜祭，不只是为了太夫人之丧。蓝田县主和固安公主母女相争，此事已经不止牵连她二人，本不用我多闲事。可我听说奚族如今内斗日烈，如今裴将军回朝，一旦有人问及奚族当时和如今的情形，恳请裴将军能够据实禀报。”

皆知，还有几个人不知情？街巷尾酒肆饭铺，但凡提到这桩母女官司的，只要有人帮蓝田县主说上一两句话，必然有人在旁边冷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