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寝堂之外一个人匆匆走来，却是秋娘。她裣衽施礼后，随即开说：“金仙公主令一位女冠送书给娘，可娘和九娘刚好在灶下污了衣裙，正在回去更换。娘说不好让人久等，不如请郎君先去，把书取来？”

“抱得人归固然是谈一桩，可不知宇文监察和李拾遗内宅主妇，对这从天而降的人作何思量。”

就和杜士仪当初在君前言说命中克贵妻一样，他在男女之事上仿佛总是理智而机……听他这气，他已经有意中人了？

“自然听说了，如此好事成双的谈，街巷尾也不知多少人盛赞圣人宽宏贤德！”

三娘如此说，顿时全都笑了起来。崔五娘更是笑说：“十三娘说的是，拾遗补阙都是天近臣，逢年过节都有赏赐，端午更是如同宰臣一般获赐衣，更不要说飞白扇和长命缕之类的小玩意儿。再说了，等洛南城楼俯瞰洛之上彩舟竞渡，不知有多少人期冀与杜十九郎同列呢！”

这本该是男人之间谈论的话题从崔五娘中说来，杜士仪只觉得反而平淡自然，心竟也轻松了不少。随说了些自己官任左拾遗后遇到的琐事趣事，末了他方才叹：“初时当然有人看不惯我这年纪轻轻就跻谏臣其列的，可日久天长也就习惯了，我又不是那等孤芳自赏不好相的人。倒是人在中是非多，五娘可听说了昨日端午节那件奇事？”

听到是崔泰之的女儿成婚，杜士仪微微一愣，便醒悟到那位崔八娘恐怕也是因为接连两桩丧事以及崔泰之的病耽搁了。他满答应了此事，杜十三娘便抿嘴笑说去厨下看看粽如何了，岂不料才刚起，崔九娘就跟着站起来嚷嚷说要一块去。等到这两人一走，杜士仪方才陡然醒悟到，下这寝堂中竟只剩下了崔五娘和自己，仆婢皆在廊下。

崔五娘颔首，可望着杜士仪下了寝堂往外走时那轻快的步伐，她不禁有些微微怔忡。

杜士仪随说了这句不虞别人听见的话，见崔五娘遽然动容，继而便目异彩，竟低下沉了起来，他登时醒悟到自己险些说漏了嘴。然而，他却丝毫不知，崔五娘的心中除了闪过那些廷朝堂大事的影，却还想到了本不相的另一条。

“只是凑个闹而已！”杜士仪知在三女面前，要是说自己那时候恨不得早结束，必然会被她们一同数落，当即知机地岔开话题，“好了，别在前院说话，到寝堂去坐吧！”

如今杜士仪尚未娶妻，这赁住的观德坊私宅又并不算大，因而三人之中，杜士仪和崔俭玄住第二院，所谓的寝堂，便是杜十三娘在第三的正房。屋虽大，却并没有作任何隔断，显得轩敞宽阔，此刻把朝南的竹帘一面面全拉起，更是通风亮堂，崔九娘坐在其中，又见送上的是最时鲜的果，她不禁啧啧称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宅看似不大，可只有你们两兄妹和阿兄一块住，却是刚刚好，哪里像咱们家……”

把这个话题先岔了过来，她才开说：“杜十九郎，今日我和九娘来，一是为了赶在十一郎去应洛县试之前见他一面，既然他走得早，那也就算了。四伯父家的八娘六月成婚，我和九娘便讨了来送喜帖的差事，只希望到时候你和十三娘千万要来喝一杯喜酒。”

金仙公主会派来给杜十三娘送书的女冠，除却王容，杜士仪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此时此刻，他心知肚明所谓的污裙，十有八九是杜十三娘找的借，当即便站起来，有些歉意地对崔五娘说：“得劳烦五娘稍待片刻了，我去去就回来！”

“咳！”崔五娘重重一声咳嗽，见崔九娘有些心虚地闭不言，她方才笑，“这观德坊距离城最近，等闲京官求一宅而不可得，却是因为早晨能够多睡小半个时辰。你别看这小小宅，却是非比等闲。”

见杜士仪神情微妙，崔五娘心中暗自埋怨妹妹不该如此唐突，然而，本该镇定自若的她在单独对上杜士仪那明亮的睛时，却不由自主一阵失神，想到了自己骤然丧父，弟弟又寻死觅活那最弱的时候，他不但抛下一切赶到洛劝醒了崔俭玄，又对自己言安的事，心中一时泛起了千般涟漪。她低着了一气，这才竭力用最平稳的语调问：“调任门下省已经数月，杜十九郎可还习惯么？”

“郎君，五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