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皎和他也是多年的情，真的见死不救？可要是救了，这就不是之前他对张嘉贞那小小的反击了，还要掺和到中嫡庶之争上，更何况，天的心意莫测，就连姜皎这多年荣不衰的友人，此番都丝毫不留情面，更何况是他？

是要立时反应，还是等回去之后与人商量？不，事突然，他必须得冒风险！

这一夜之间，洛城中也不知多少人辗转反侧难以睡。然而次日早朝，张嘉贞一咬定姜皎之罪在于妄谈休咎，却是如同火上浇油，把本就岌岌可危的姜皎一步推向了无底渊。

姜皎以昔日和天之情，夫人往来中，自己亦时时陪伴圣驾，但凡饮宴无不陪侍，当初宋璟便谏过天不应一味加以顾，但李隆基以纳谏的姿态，却也只冷落了姜皎一年半载，便重新加以启用，如今姜皎之弟姜晦，尽不在手握铨选之权的吏侍郎任上，可依旧还任着宗正卿，这全都是天的一念之私。这些功过是非，杜士仪为外人，固然只能暗自腹诽几句，可最后的措置却让他眉为之一挑。

随手写下这几句之后，他便拿起旁边并不经常用的上封之袋，将这一份经过中书发下的制书重新装了，连同自己的书判随手放在一边。

己便一下蹿了起来，三步并两步赶到了自己前，他一个手势屏退了后从者，继而就恼火地喝：“大事当前，慌什么！姜四郎年轻不懂事，你总该知浅。这时候圣人震怒废后言四传播，毁了他明君声誉，他得越多，越容易被人住把柄到御前。你家媳妇自姜氏不错，但此等事从来都不罪嫁女，圣人又不是当初的天后！”

他固然不会轻易冒险陈词为姜皎开脱，可杖刑却不一样！而且，姜皎之事终究会动摇源乾曜，让这个老好人越发忍气吞声，届时若此消彼长，他这个左拾遗此前就得罪过王守一和王皇后，焉知届时就能与姜皎之案安然无涉？

不说源光乘在仕途上本就平平，就拿他只是源乾曜的孙辈来说，也万不敢违逆这位家中官居最的长辈。因而，他不得不站起来行过礼后，耷拉着脑袋告辞离去。他这一走，源乾曜方才敛去了刚刚疾言厉的表情，背着手来来回回在屋里踱起了步。

见一贯信姜皎的李隆基竟对此建言不置可否，一时之间，朝中上下哪里还不明白这风转向，自有御史闻风而动，又参奏了姜皎好几桩罪名，甚至于姜皎之弟姜晦，以及其他与其亲厚的人，都遭到了各攻击，这非比寻常的意味弥漫开来，竟是让众多人为之自危。

“所以我说你竟是和姜四郎一般不懂事！”源乾曜的脸越发沉，一喝住了源光乘，他方才淡淡地说，“这等事要的不是证据，要的只是圣人是否相信！只要圣人真的认定自己只对楚国公提过此事，那么如今外大肆传扬所谓废后，伤了圣人的圣明，那楚国公矢否认还有什么用？当此之际，你要是上蹿下，只会把自己一块陷去，你要提醒别人你娶的是姜氏女不成？你给我立刻回家，把大门关严实了，这时候，唯有以不变应万变，否则都陷去了，朝中会是谁的天下？”

等到第三日早朝过后，回到门下省左拾遗直房的杜士仪，便在书案上那如山案牍之中，发现了一份简简单单的制书。

“这杜十九郎……好胆大！”

“可叔祖……”源光乘平日里受过姜皎不少照应，再加上源乾曜为相亦是姜皎举荐，他踌躇片刻便吞吞吐吐地说，“此事太蹊跷了。且不说内兄素来谨慎，就算是再疏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总是心里有数！废后这等事何其要，他怎可能在外张扬到人尽皆知，以至于嗣滕王上奏……”

想到姜度托付给崔俭玄的东西，想到这两日萦绕在自己心中的那些念，他考量许久，成败得失等等都算计清楚了，这才随手拿起旁边一张纸，略一沉便笔走龙蛇地写：“姜皎官登三品，有功于国，既则有罪，当死则死，应则，奈何轻加笞辱，以仆隶待大臣，致伤圣人之明？生杀之柄，人主得专，轻重之条，臣下当守。伏惟陛下，依律严，以正视听。”

宜决一顿？这说的是要当廷杖责，然后？要杀就杀，要则，这又不是那等坐赃之类的罪行，本就有杖刑，用得着如此折辱大臣？更何况，他本就不信姜皎会这愚蠢无知的御言之事！

当傍晚时分，中书由门下的文书汇总了送到黄门侍郎裴漼手中时，他随意一看那泾渭分明的两摞，自然挑拣了上封的那少少几份。可才翻到第三份，他便不由得脸剧变，继而便了微妙的表情。

秘书监姜皎，往属艰难，颇效诚信，功则可录，是以加。既忘盈满之戒，又亏静慎之，假说休咎，妄谈掖，据其作孽，合极刑。念兹旧勋，免此殊死，宜决一顿，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