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石头。那凉意不往外散,只锁在钵盂那一圈黑色的陶土里,死死地守着水。
我在金霞床边守了一夜。
这一夜很长。
阁楼外的世界在喧嚣和死寂之间来回切换。先是午夜场散场时的摩托车轰鸣,那是求欢者和觅食者的狂欢;接着是凌晨三四点的狗叫,那是野狗在争抢垃圾堆里的残羹冷炙;最后是清晨的第一声鸡鸣——虽然我从来不知道在这全是水泥和铁皮的红灯区哪里来的鸡。
金霞睡得很沉。
那种肉滚滚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的翻腾彻底停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有力,胸口起伏的节奏像涨潮时的海浪,虽大,却稳。她额头上那点香灰早就看不见了,渗进了皮肉里,但那块皮肤却显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不像是平时油腻腻的汗光,而是一种像玉石包了浆似的润。
1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光像是把生锈的刀,硬生生撬开了百叶窗的缝隙。
光线里全是灰尘。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像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挣扎。
金霞醒了。
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眼里的浑浊褪去了大半。虽然眼底还有红血丝,但那种死鱼一样的灰败气没了。
她没说话,先是动了动胳膊,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大得带起了一阵风,身下的竹席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蒲扇差点掉地上。
“饿。”
她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声音还是哑的,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但底气足了。
“饿死老娘了。”
她摸了摸干瘪的肚子。那里昨天还胀得像鼓皮,现在却瘪下去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堆在裤腰带上。
“有吃的吗?”她转头看我,眼睛绿油油的。
我赶紧把昨晚没吃完的半袋酸肉肠递过去。那是冷的,油都凝住了,白花花地结在肉肠表面,看着有点恶心。
金霞根本不嫌弃。她抓起塑料袋,也不用竹签,直接下手抓。那只手——那只昨天还像枯树枝一样颤抖的手,现在有力得像钢钳。她抓起一根冷冰冰、油腻腻的香肠,塞进嘴里,连嚼都没怎么嚼,喉咙一动就吞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还有那些生姜片、生辣椒,连带着凝固的猪油,全被她填进了那个仿佛通向无底洞的胃里。
我看着她进食,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在往一个大洞里倒东西。她在用这些充满了世俗味道的、甚至有些腐败的食物,去填补昨晚被那个僧人挖出来的空洞。那个关于“贪”、关于“债”、关于“想要被人记住”的空洞,太大了,太冷了,必须得用这种热辣的、顶饱的东西把它堵死。
吃完了最后一口,她把塑料袋底朝天,仰着脖子,把里面的蒜末和油渣倒进嘴里。
“嗝——”
一声响亮的饱嗝。一股子酸肉和大蒜混合的味道在阁楼里炸开,瞬间冲散了那股子残留的檀香味。
金霞活过来了。
2
她随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动作豪横得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阿蓝。”她叫我。
“哎。”
“昨晚……”她顿了顿,眼神往窗台上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像是被烫着了,“昨晚我是不是做梦了?”
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床头柜。
那个黑色的钵盂静静地放在那里。晨光打在上面,黑得深邃,像个吞光的黑洞。里面的半碗水纹丝不动,映着金霞那张油光锃亮的脸。
金霞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钵盂,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过了好半天,她伸出手。手在半空悬了很久,指尖微微发颤。她想摸,又不敢摸,像是在面对一个烫手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