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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用沾泪的帕子给他擦拭时,他第一次看清她手腕上被烙铁烫出的“贱”字。
如今他躺在陌生人的榻上,会在情浓时刻突然吟诵《长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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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们笑他疯癫,却不知他正用这种方式,把母亲教他的字句刻进每一寸肮脏的床板。
偶尔摸到枕下藏着的《庄子》,指尖触到“泉涸,鱼相与处于陆”那句时,他会突然笑出声来。
这世道,谁不是搁浅的鱼?
破晓时分,他总爱站在窗前看天色。
母亲说过,晨曦叫“曈昽”,暮色称“薄暮”。
这些文雅的词像一根刺,扎在他满是污秽的皮囊里,时时作痛。
云颂今懒洋洋地倚在斑驳的砖墙上,指尖捻着一片枯黄的落叶把玩。
他抬眼打量着来人,那公子哥儿一身月白锦袍,衣摆绣着暗银云纹,腰间坠着的羊脂玉佩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是之前的客人介绍来的?”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那贵公子眉头微蹙,用丝绸帕子掩着鼻尖,像是连呼吸都觉得肮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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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两名侍卫模样的壮汉沉默伫立,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听说你识字?”贵公子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云颂今指尖的落叶一顿。他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这不是来找乐子的。
“略通皮毛罢了。”他漫不经心地答,随手将落叶碾碎在指间,“怎么,公子是要听曲儿还是念诗?《霓裳羽衣曲》一两银子,《长恨歌》二两,若是想听《论语》…”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得加钱。”
贵公子突然笑了,那笑容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有趣,我出五十两,买你一夜不买你的身子,买你的脑子。”
云颂今瞳孔微缩。
五十两,足够还清半年的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觉得这阴暗的巷子亮了几分。
“成交。”他直起身子,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位不同寻常的客人,“不过得先付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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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公子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随手抛来。
云颂今接住,沉甸甸的银两撞在掌心,发出令人心颤的声响。
“擦干净,换身衣裳。”贵公子嫌弃地瞥了眼他沾着污渍的衣襟,“酉时到城南的听雨轩来。”
说完转身便走,锦袍在潮湿的空气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云颂今攥着钱袋,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曾念过的一句诗:“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茧子的手,无声地笑了。
云颂今站在破旧的铜镜前,手指抚过新衣的料子。
靛青色的棉布长衫,虽不是什么上等货色,却已是他这些年穿过最体面的衣裳。
热水洗去了身上的污垢,发丝还带着皂角的清香,湿漉漉地披在肩头。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竟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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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哪里还看得出那个在泥泞里打滚的贱民影子?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颂今,你该是天上云,不该是地上泥。”
可这世道,云也会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