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dao自己「欠」家里钱,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
那天午後很热,电风扇在客厅转得呼呼响,像一台chuan不过气的老爷车。妈妈坐在藤椅上,tui上摊着一本旧旧的红sE笔记本,那本笔记本我後来才知dao,是她专门用来「记帐」的——不是记家里的水电瓦斯,而是记「我欠她多少」。
她一页一页翻,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在玻璃上刮:
「幼稚园学费,三万二。
国小制服、书包、学杂费,两万八。
每个月零用钱,五百乘以十二个月,六千。
去年给你买的脚踏车,一万一千。
还有你每次生病看的医生、吃的药……」
她念到这里停下来,用笔尖在纸上重重点了三下,像在盖章。
「小禾,你算算看,到现在为止,妈妈一共花了你多少钱?」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还nie着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bAng,已经开始rong化,橘sE的zhi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磁砖上,留下一个一个小小的圆。
我不知dao该怎麽回答。
我只知dao,如果我说「不知dao」,她会更生气;如果我说「很多」,她会说「你终於有良心了」;如果我说「我会还你」,她会哭着说「你怎麽还?你这辈子都还不起」。
於是我低着tou,小声说:「对不起……」
妈妈叹了一口很chang很chang的气,把笔记本阖上,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幼儿:
「妈妈不是要跟你算钱,妈妈只是想让你知dao,你是妈妈辛辛苦苦养大的。你要记得这份恩情,知dao吗?」
我点tou。
冰bAng已经完全化成一滩黏黏的糖水,滴在我的拖鞋上,凉凉的,却让我觉得全shen发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没有办法睡着。
脑袋里一直重播妈妈翻笔记本的声音,一页一页,像在数我的罪状。
我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欠债了。
而且这笔债,是用「Ai」来计价的。
我翻过shen,把脸埋进枕tou里。
枕tou上有洗衣JiNg的味dao,还有妈妈昨天晚上哭过之後残留的一点咸味。
我很小声地,对着黑暗练习了一句话:
「我会乖的……我会还的……」
可是说完之後,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zhong更可怕的感觉——
我好像永远、永远,都还不起。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