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她去看了一公寓——在另一栋老楼里，但在底楼，窗对着内院，不容易被看到。位置偏僻，从主拐去要经过三条巷。隔音好——墙厚实，关上窗之后外面的声音几乎消失。月租八百。玛丽娜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给了三个月的现金。两千四百块。她从羽绒服内袋里掏来的——钱用橡扎着，是十块和二十块的零钱凑起来的，最大一张面额五十。胖接过钱的时候看了她一，什么也没说，数了三遍才收夹。他在递钥匙的时候手指跟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茧——不是活的茧——是常年数钱的人才会有的那薄薄的、光的茧。他说：「电你自己——别让邻居知你在什么。楼下有个老太太睛不好耳朵很好——你轻一。」

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开发区的夜晚很安静，跟江畔园不一样——没有江景，没有灯火通明的码，没有豪华轿车的声音。只有远一条国上传来的卡车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在夜中轰鸣不息。这间公寓甚至没有窗帘——她用一件旧T恤挂在窗框上当了临时窗帘，T恤被路灯的光照成半透明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的像，那只熊在路灯下咧着嘴笑。

她关掉台灯，躺在地板上的临时床铺上。新公寓没有窗帘，月光透过那件旧T恤照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卡通熊的影。她听到隔房间传来小惠的鼾声——小惠累了——从王那边搬过来，坐了两个小时的公，爬了五层楼，现在睡着了，睡得很沉。玛丽娜听着那阵鼾声，心里有了一以前从未有过的觉——不是温——不是安全——是一更现实的、更冷静的东西：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带着一个人。如果她搞砸了——不是她一个人完。她翻了个，面朝墙。墙有些脱落，发黑的泥。她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白灰掉下来，落在她枕边，像雪。

「一个法人。」玛丽娜说，「我要注册公司——但我不能用我的名字。」

「还要什么？」胖收了钱，看着她说。

她不逃了。

胖弹了一下烟灰，了，像早就知她会提这个要求。「远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这是她想了很久的名字。经营范围写的是「商务咨询、翻译服务」。法人是一个胖找来的人——一个退休的国企工人，六十多岁，每个月拿一千块挂名费，从来没问过这家公司什么的。

一个鼓鼓的夹里。他的名片上印的是「松江惠民信息咨询服务中心」，下面有一行小字：「二手车易、房产中介、贷款咨询」。玛丽娜第一次看到那张名片的时候想：这个人至少有十张不同的名片。

她不逃了。不是因为她不想逃——是因为她已经没有方向可以逃了。以前她以为五万块就是终——存够五万块就可以回俄罗斯，回乌苏里斯克，在母亲床边坐下来告诉她「我回来了」。但现在五万块不够了。不是因为钱不值钱了——是因为她的望变了。她见识过了赵总的酒局、林副局长的名片、胖手里那串钥匙发的响声——她见过这座城市的权力是怎么在桌底下转手的。她见过一个签字就能换来一块地，一句话就能让谢尔盖消失。她回不去了。不是地理上的回不去——是心里的回不去。一个见过权力长什么样的人不会满足于回去开一家小卖。

当晚她坐在新公寓的地板上，边摊着一叠文件——营业执照复印件、租赁合同、胖给她的假份证。她把笔记本翻到赵总那一页——从第一页开始——那是她刚到中国时记录的一切。赵总第一次来的那页写着：「金帝集团——董事长——俄罗斯女人像——给钱多——可以再用。」她把那一页翻了过去。后面还有好几页，一些是赵总的，一些是其他客人的。她不打算撕掉它们。那些记录是她的历史，不能抹掉。

玛丽娜在注册申请表的「法定代表人」一栏签了字。她写的是那个退休工人的名字，不是自己的。但她在一式三份的合同上压了自己的指纹——用的是红的印泥，下去的时候指腹上的螺纹清晰地印在了白纸上，清晰可见。她看着那个指纹印，想起她偷渡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护照没有份证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证明「玛丽娜」这个人的东西。现在她在中国有了一家公司。一家用别人的名字注册的、违法生意的公司。但是公司就是公司。

她在空白页上写下新公司的名字——远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和今天的日期。然后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她刚来中国不久时写的字——「存够五万块，就逃」。她用笔把那行字划掉了。不是横线划掉——是涂成了一个小方块，用蓝的圆珠笔一遍一遍地涂，直到那一行字完全被蓝墨覆盖，看不来了。笔尖把纸划破了，在纸的背面留下了一个凸起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