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来的钱？”

“挖机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而且那还不是我的挖机。”

“以前过这活？”

“以前修挖掘机的。差不多的东西。”

半山被她这个动作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了那间农舍。一年前的雨夜，一年后的同一场雨。首尾呼应。她不知这是不是故事的结尾，但她知故事还远没写完——起码，得写到他们安全到达一个不用再跑的地方。

大发动的时候柴油机的震动从座椅传遍全。车缓缓驶车站，拐上国。窗外的景从县城的泥房逐渐变成了田野和山丘。早上的光斜斜地照车厢，在座椅靠背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光影。

那一车废铁是各报废的农零件——生锈的犁、断掉的锄把上嵌着的铁箍、不知从什么机上拆下来的齿和轴承。半山把军大衣脱了叠好放在墙角，挽起袖开始。他搬东西的动作很专业——先弯腰用膝盖住铁件的重心，双手扣住边缘，腰腹同时发力，一气把那坨少说四五十斤的铁疙瘩抱起来，走到卡车边上，再稳稳地码上去。

语嫣把车票攥在手里。她看着他汗的额和鼻尖上沾着的一铁锈灰，想说什么——但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说辛苦了？太假了。说真他妈有你的？太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帮他把鼻尖上的铁锈灰掉了。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早稻正在穗，一片绿铺到天边。电线杆一一地从车窗外掠过，上面的电线在晨光中像五线谱一样起伏。

半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睛。不到三十秒就睡着了——歪向一侧，嘴微微张开，发轻微的鼾声。

她伸手帮他把军大衣的领整了整。他没有醒。

半山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他把朵朵放在靠窗坐，自己坐中间，语嫣坐过边。

语嫣低看了看车票，又抬看了看他满大汗的样。

半山接过钱，了把汗，笑了一下没回答。他把军大衣穿上，把三十块和之前卖纸板的两块一放在一起，总共三十二块一钱。加上兜里剩下的，勉凑够了到蓉城的车票钱。

半山站起来把朵朵抱了起来。语嫣拎着那个瘪了大半的背包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穿过检票，上了那辆破旧的大。车上的座位是那老式的人造革座椅，有几裂开了，里面的黄海绵。车上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一个抱着蛇袋的老大爷，一个着耳机看手机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

下打量了他一遍——一米七八的个，军大衣下面能看来肩膀很宽，手臂有肌。她吐了一烟：“搬一车废铁，从后院搬到卡车上去。搬完给你三十块。”

他走回候车室的时候语嫣正靠在长椅上，半睡半醒的。他蹲在她面前把三张车票放在她手上——清溪到蓉城的大，七四十分发车。

“怎么跑到清溪来搬废铁了？”

“人生第一次，靠收废品养活了一家三。”

了不到一小时，一车废铁全搬完了。

女老板站在门看了他好一阵——这个男人搬铁的时候不说话，不磨蹭，每一趟都走同样的路线，每一步都踩得稳。她把一张皱的二十块和一张十块递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他一。

“搬。”

“说得好像你以前挖机多能赚钱似的。”

“搬了一车废铁。老板给了三十块。加上卖纸板的两块钱，够了。”

两个人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肩膀挨着肩膀。朵朵挤在他们中间，枕在语嫣的大上。候车室的广播响了起来——“开往蓉城方向的大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到二号检票上车。”

语嫣看着他睡着的样。他的睫很长，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她这才注意到他的下一片青黑——至少两天没合过了。从民宿被封到翻山到卖废纸板到搬废铁，这个男人一直没停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