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
许诺坐下来,又坐了几分钟。长椅上还留着陈姐的温度,椅子扶手上搭着一条碎花手帕,大概是陈姐落下的。她拿起来,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万一她会回来找。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的,但不如陈姐在的时候那么暖了。她站起来,拎起外套,走出休息区。停车场还是那个停车场,车换了一批又一批。她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把外套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休息区的玻璃门。没有看到陈姐。也许她在后面的办公室,也许在洗手间,也许在哪个角落打扫卫生。但她在。
许诺挂挡,松开刹车,慢慢开出服务区。后视镜里,服务区的建筑越来越小,那扇玻璃门被阳光照着,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但许诺知道,有人在里面。那个人织毛衣,爱管闲事,手粗,心软。她不知道还会不会路过这里。也许不会,也许很久以后会,但不会刻意绕路来。她只是路过,陈姐也只是她路上遇到的一个人。但她会记住这个下午,记住那杯热水,记住那句“你是个好孩子”。
公路在前面铺开,灰白色的。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涌进来,暖的,带着路边的草香。“小七。”她在心里喊。“嗯。”“刚才那个人……”“她像妈妈。”小七的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钻过来。
许诺没有回答。她看着前面的路,阳光从后视镜里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旁边副驾驶座上,那件叠好的外套还在,没有人说话,但她不再觉得空。“妈。”她在心里喊了一声。不是喊陈姐,是喊那个走了很久的人。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深处有一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小七,不是阿夜,不是怒者。是另一个。柔软的,温暖的,像刚睡醒,还没睁开眼睛。只是在被子下翻了个身,轻轻嗯了一声。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听见了她喊的那一声,没办法走过来,只能动一下,让她知道——我在。
许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擦。流着泪,开着车,阳光照着。后视镜里,服务区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觉得陈姐还在那儿,还在织毛衣,还在等下班,还在操心女儿有没有穿暖。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这样等过她。也许会。也许她走后的每一年,母亲都站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她回来。只是她不知道,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
“妈。”她在心里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但那种“嗯”的感觉还在。很轻,像风吹过门缝,像毛线从指间穿过。不是真的声音,但她听到了。也许不是今天听到的,是很久以前。八岁那年,趴在沙发边,看母亲织毛衣的时候。有人在她身边坐下,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记得那个感觉——被一个人看着,被一个人想着,被一个人放在心上。那个人不在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在毛衣的针脚里,在行李箱的底层,在她喊“妈”的那个瞬间,像回声一样,从很远的地方荡回来。
许诺继续开。公路在前面铺开,望不到头。但她不急着到了。她到了,那人也不在。但她可以在路上,带着那些声音,继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