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双睛齐刷刷地落在楼梯的那个女人上。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光从尽的窗格间斜照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黄的光带。楼下依然传来那些说话声和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嗡嗡地回着。她顺着走廊走到楼梯，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

安静。

这一屋男人当中，只有一个人没有转过来看她。那个人坐在前厅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背对着楼梯，翘着，手里夹着一雪茄。青灰的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在他宽阔的肩背后方缓缓散开。

但她没有退回去。

她现的瞬间，声音就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那一瞬，她的呼停了半拍。侧脸的廓锋利得像刀刻——眉骨而利落，鼻梁直，下颌线从耳一路收束到下，像一笔没有犹豫的墨线描来的。衔着雪茄的薄微微抿着，带着一天然的、不加修饰的冷意。他没有立刻转过，只是用角的余光斜过来。那双睛——沉、锐利，像常年浸在血与火里的狼，带着一漫不经心的审视，却又准得可怕。

在沉默中，宋怀瑾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走完剩下的几级台阶，走了那片被注视的区域。她的还有些发，但她的步态稳住了，没有让自己显得摇摇坠。她走到前厅中央，在离那把太师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后，走到桌边拿起那棉布衣裳，慢慢地穿好。衣裳是她能穿的尺寸，虽然简单朴素，但胜在净。她推开房门。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然后她微微低下，姿态既不卑也不亢，开时嗓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但字字清晰：“谢谢督军救命之恩。”

他很大。即便是坐着，宽阔的肩背也像一座山，压得整个厅堂的气氛都沉了几分。军装的布料绷在他上，显极好的形——宽肩，窄腰，脊背直如刀裁，线条朗而充满力量。青灰的雪茄烟从他指间缓缓升起，绕过他的后颈，在午后光线里散开，勾勒一模糊而锋利的廓。宋怀瑾的目光死死凝在他上，一刻也不敢移开。

他的视线从她的脚边开始，一寸寸向上，掠过衣摆、腰、脖颈，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那目光像一柄没有鞘的刀，轻轻地压在她上，不疼，但让人后背发。

然后——“喔——！”

宋怀瑾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包围着，神情微微有些

然后，他慢慢偏过来。

楼下的前厅里，或坐或站地挤了七八个男人。有的穿着军装，歪着帽；有的穿着便服，袖卷到小臂；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刚从校场回来的，上还沾着涸的泥。他们有的坐在椅上，有的靠在桌沿，有的直接蹲在门槛上，各自手里端着茶碗或烟卷，正火朝天地聊着什么。

宋怀瑾的心猛地漏了一拍。她盯着他那双睛，想从中看一情绪，却只看到一片被烟雾模糊的潭。

第一个看见她的是靠楼梯坐着的一个黑脸大汉。他正说到兴上，一抬，目光正好撞上楼梯的宋怀瑾，话猛地卡在嗓里，嘴张着，像是被了一样定住了。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于是第二个也安静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此起彼伏的沉默从前厅的边缘向中央扩散，不到三次呼的时间，整个前厅就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就那样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上——穿着那半旧的素棉布衣裳，发只是简单地拢到脑后，一张因为烧刚退而依然苍白、却已经看得清丽底的脸。她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倒，脊背却得很直。面对这七八双带着审视、好奇、猜测的目光，她微微收了扶着栏杆的手指。

不知是谁先起的，一声起哄的怪叫像了引线一样，从前厅的一角炸开。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哨声、拍桌的声音、此起彼伏的“督军好福气啊”“老陆你什么时候学会金屋藏了”“我说他怎么这些年都不肯娶亲，原来光着呢”之类的起哄声，像开了锅的沸一样从前厅的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吐一烟，微微仰起下。那动作带着天生的势与懒散，结在领动了一下——她看见他领微微敞开，那一片被太晒的肤，在午后斜照来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哑光的、健康的泽，结实而温，像一块被日光反复烘烤过的土地。她的目光在那片肤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