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期结束了。
通告,一个,一个,停了。手机,不再响个不停。月历上那些别人的安排——签书会、专访、棚拍——都被画掉了。
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却没有。
我又坐回书桌前。
笔电,打开。空白页。
我看着那一片白——像看着一个,我认识了很久、却突然变得陌生的人。
我写了删,删了写。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字,都留不下来。
穆泉没有问。他每天晚上,端温豆浆来——放在书桌角上——「……先喝一口。」他说。我喝了。温的。整个世界,好像没有那麽可怕了。但那一大片白,还在。
他没有问我,写到哪里了。他没有问我,下一本是什麽。他只是,站在书房门口,看我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很久,很久。
以前,他也是这样看的。那个时候,稿纸在我手下,沙沙地响。现在,只剩空白页的光,照着我的脸。
他端着空杯子,回厨房。他没有说,他每天晚上,都这样看我。
礼拜三,我到出版社。
傅烛在办公室等我。他的办公室,窗hu很大。yAn光,照在桌面上。
「……下一本,有方向了吗?」他问。
「……还在想。」我说。
他没有说话。他看了我一眼——很久。
「……宣传期刚结束,」他开口,「……不急。」
「……嗯。」
「……宣传期,」他问,「……还习惯吗?」
「……像穿别人的衣服,」我说,「……现在,衣服脱下来了。我不知dao,我是谁。」
他没有追问。
「……那就写给自己看,」他说,「……写到,你认得自己。」
我愣了一下。
「……不过,」他说,「……出版社排了明年的档期。我需要一个方向,跟行销讨论。」
「……我知dao。」
「……那本书会卖,」他低声说,「……是因为它是真的。」
我没有说话。
「……下一本,」他说,「……也要是真的。」
我看着他。他知dao。他读过那些稿子——他知dao,那些细节是真的。他没有再问过。他只是,在等我。
他一直都是这样。从第一本书开始——他让我,想起来,我是苗以薰。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问我:你把吻写得那麽用力——後面呢?
那个时候,我不知dao怎麽回答。
现在,他没有问我後面。他问我,方向。
我想了想。我还是,不知dao怎麽回答。
「……我知dao了。」我说。
「……不然,」他说,「……找个时间,我们聊聊方向?」
「……好。」
「……礼拜五晚上,」他说,「……我订了位子。」
我迟疑了一下。「……好。」我说。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久。
他约我,是为了谈方向。
我告诉我自己:他约我,是为了谈方向。
回到家。
我坐在书桌前。笔电,打开。
我想起傅烛的话——写给自己看。那本书是真的。下一本,也要是真的。
我开始写。第一天,我写了三个开场——三个,都删掉了。
第一个,是慾望nV神式的——他进来。我仰起tou。慾望,像cHa0水——
我看着那几个字。
那不是我。那是「慾望nV神」在写。她在别人的故事里,替别人chuan气。
第二个,是编辑式的——卖点、冲突、钩子。我写得出来。可是它不会呼x1。
第三个,我没有写完。因为我知dao,第三个,会写到哪里。
我删掉。我又写。我写他——穆泉——
「他端温豆浆给我的时候,手指会先碰一下杯子——确认,不tang。」
我看着这句话。
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写下去——他怎麽看我、他的手怎麽记得我、他叫我「回来啦」的声音——
我的笔,一直没有停。
然後,我停住了。
我看着我写的那些字——那个男人,是穆泉。全世界,都会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