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眼之前，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床tou柜。那只保温瓶静静地立在那里，银色的瓶shen在黑暗里微微反光。他碰了一下瓶shen，没有拧开。

然後他闭上眼。

隔bi的院子里，一丝极淡的沉香气息又从窗feng里钻了进来，温柔而稳定地裹住了他整个房间。陆承安的呼xi慢下来，眉心舒展开。在陷入沉睡之前的那一瞬，他感觉到xiong口那gen无形的丝线又松了一点，松到几乎快要感觉不到了。

他睡着了。

那天夜里他又梦到了那间古代衙门。但这一次大堂里没有烛火，没有朱砂笔，没有判词。只有满地的桂花，金色的花ban铺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ruanruan的像地毯。他站在桂花林里，手心捧着一小把花ban，花ban的边缘沾着细细的红丝，像红线又被什麽东西磨碎了的粉末。

他低tou看着那些花ban。

然後他听见shen後有人在笑。

那个笑声很轻很淡，像桂花被风chui动时花banca过花ban的声音。他转过shen，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桂花林shenchu1，穿着一件白得发亮的chang衫。

人影朝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手里放着一朵还没开的桂花花苞，小小的、青涩的、裹在淡金色的萼片里。

陆承安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

但他动了动手指。他自己的手心也朝上了，像在等什麽东西落下来。

梦到这里就断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yang光从窗帘feng里照进来，在他的眼pi上画了一条nuan金色的线。他躺在那里没有立刻睁眼，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心朝上摊在枕tou旁边，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接什麽东西。

他慢慢收拢了手指。

掌心什麽也没有。但他收拢手指的时候，闻到自己的指feng里有一丝极淡的桂花香。像是半夜有什麽人坐在他床边，把一小朵花苞放在了他手心里，又在他醒来之前悄悄拿走了。

陆承安睁开眼。

yang光很好。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tou柜。保温瓶还在，那两片乾桂花花ban也还在。他把两片花ban从床tou柜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颜色一shen一浅，像两个不同年份的印章盖在同一张纸上。

他把花ban放回原chu1，起shen下床。

窗外隔bi院子的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又挂出来了。晨风把衬衫的衣摆chui得轻轻鼓起来，像一只展开翅膀却还没起飞的白鸟。衣领的边缘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皱褶。

陆承安站在窗前看了两秒。

然後他转shen去洗漱了。

那天早上他买了两份早餐。一份放在隔bi的台阶上，一份带回了自己的餐桌。他吃的时候隔着窗hu看了一眼隔bi的院子，胡离没有出来。但他看见胡离那半边屋子的门feng底下，透出一条nuan黄色的光。

他吃完早餐，把桌子ca乾净，打开卷宗。

下周要开ting了。他翻到老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几行字。yang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信纸照得有些透亮，纸张背面的墨迹隐约浮现出来，像是信纸背面还有字。

陆承安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笔迹和正面的颤抖不同，稳而端正，像另一个人写的：「若有一日我走在你前tou，别留我一个人住进不熟悉的土里。老桥底下的桂花树，把我撒在树gen旁边就行。桂花开的时候，你看见花，就看见我了。」

陆承安把那行字读了两遍。

他放下信纸，抬起tou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开得满满当当，金色的花ban在晨风里轻轻飘落，落了台阶一地。

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卷宗里。

然後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简讯。

收件人是胡离。内容只有四个字：「帮我想想。」

讯息发出去之後不到三十秒，回覆就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陆承安看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在萤幕边缘轻轻划了一下，然後拿起法槌，起shen走向第七法ting。

走廊的日光灯照常亮着。他走过转角的时候闻到空气里飘来一丝极淡的桂花香——像是从他袖口feng隙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分不清。

他没有回t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