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把面吃完之後胡离收碗去洗。水龙tou哗哗响着，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瓷qi声。陆承安坐在小方桌旁边喝胡离泡的茶，茶是nuan的，带着桂花的味dao。

「你今天开ting的时候，」胡离的声音从水槽那边传来，「难受了？」

陆承安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没。」

「没的话你回来的时候眉tou怎麽是皱着的。」

陆承安偏tou看向水槽的方向。胡离背对着他正在洗碗，肩膀的线条在nuan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柔ruan。他洗碗的动作不急不慢，水花溅到他的手臂上他也不躲。

「……在想那件案子，」陆承安说，「没有法律空间。」

胡离把最後一个碗ca乾放好，转过shen靠在liu理台边上。他拿mao巾ca了ca手，动作慢条斯理的，ca完之後把mao巾搭在liu理台边缘。

「没有法律空间，」他重复了一遍陆承安下午说的话，「那就找别的东西。」

「什麽东西。」

「他存在过的证据。」

陆承安放下茶杯，看向他。

胡离走回来在小方桌对面坐下。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老旧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过来。页面上贴着一张剪报的复印件，是民国八十五年左右的报纸，地方版的角落有一小块报导：「大稻埕面线摊老板爱心待用餐，街友寒夜受nuan意。」报导里的照片是两个男人站在摊车後面，一个在煮面，一个在端碗。煮面的那个鬓角有点白了，端碗的那个正对着镜tou笑。

陆承安看着那张剪报。

「你怎麽找到的。」他问。

「他的面线摊当年在大稻埕ting有名的，」胡离用指尖点了点剪报的角落，「这间报社的档案室我熟人，翻了三天才翻到这一份。还有更久的，民国八十三年的庙会活动照片、八十五年中秋节里民联欢会的合影、九十年附近邻居拍的摊车收摊照……」他把笔记本往後翻了几页，每一页都贴着剪报或影印的旧照片，照片里两个男人的shen影从年轻到中年，从清晰到模糊，时间的跨度被一张一张纸片的边缘拼凑起来。

陆承安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後一页时他停住了。那是一张手写的便条纸，纸张泛黄，边缘脆得快要碎了。便条上用原子笔写着几个字：「辉哥，今天面线卖完了，留了一碗在锅里。你回来热了吃。德。」

字迹笨拙，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陆承安的指尖在「德」字的最後一笔上轻轻划过去，纸张微微凹陷，像是当年写字的人太用力，把纸面压出了痕迹。

「这些东西够吗。」胡离问。

陆承安把笔记本合上，双手按在封面上。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呼xi比刚才重了一点。他抬起tou看着胡离，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够。」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碰到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tou，背对着胡离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几乎被门口的风铃声盖过去。

「胡离。」

「嗯？」

「……谢谢。」

他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在他shen後响了两声，叮当叮当的，碎在夜风里。

陆承安走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闻到桂花香气nong1得惊人，抬tou一看，满树的金色花ban在月光里轻轻摇着，风一chui就落一片下来，像一场细碎的金色雨。

他站在桂花树下仰tou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tou，看见自己脚边的台阶上放着一小包东西。用棉纸裹着的，打开之後里面是几朵新鲜的桂花，花di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不久的。

棉纸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明天开ting加油。别皱眉tou。」

陆承安把那几朵桂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另外两张纸条放在一起。然後他捧着那几朵桂花进屋了，把花插进玄关的茶杯里，加了半杯水。

花ban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几只很小的、金色的手正在晨光里张开。

那天晚上陆承安没有喝桂花酿也没有点沉香。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心口一点也不疼，xiong腔里那gen丝线几乎感觉不到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过了一会他翻了个shen，面朝窗hu的方向。

窗台上那只茶杯里插着的桂花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闭上眼之前，对着那个方向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明天，一起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