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出细碎的声响,像两片打架的瓷片。廊下的打手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只看见自家掌柜的脸色,像被人抽走了魂。他舔了舔嘴唇,干笑一声:
"二小姐,钱某想了想,令尊与钱庄是多年交情,三百八十块大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容钱某宽限几日,再作商量,如何?"
"不急。"我放下茶盏,"钱掌柜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再说。"
他如蒙大赦,站起来,一叠声地告罪,带着那帮打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廊下的打手们被这变故弄得莫名其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赶紧跟着溜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连桌上那沓借据,都忘了拿。
我目送他出了大门,慢慢地,把那沓借据收进袖子里。
"茶钱,"我轻声说,"还没付呢。"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的周福,端着茶壶,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周福。"我没回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二小姐!二小姐饶命!老奴也是被逼无奈——钱掌柜说,要是老奴不帮他,他就要把老奴当年贪的那些银子,捅到官府去——老奴这辈子,就这么毁了呀——"他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二小姐,老奴在林家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三十年。"我转过身,看着他,"林家最风光的时候,你鞍前马后;林家败了,你第一个想把它拆了卖钱。克扣月钱,做假账,典房的契纸是你拟的,头七那天,是你把钱掌柜领到门口的吧?"
周福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数着他的罪状,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弯下去,像数一沓用不完的银票:"我母亲当年捡回石头和翠屏的时候,你在背后说,养两个小叫花子是糟蹋米粮;我父亲病倒那年,你连夜把账房里的现银搬回自己屋里;昨天,你把我家的债,卖给了钱掌柜。周福,你欠林家的,我懒得跟你算,你也还不起。"
"我不杀你。"我说,"杀你,脏了我的手。石头。"
石头从门外应声进来。
"把周管家的东西收拾收拾,送出大门。"我说,"从今往后,林府,没有周福这号人。"
"二小姐——二小姐!"周福还想扑上来抱我的腿,石头一把架住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去。他的哭喊声,从院子里一路拖到大门外——"二小姐!老奴知错了!老奴给你磕头——"——然后,"咣"地一声,门关上了。
街坊们扒着门缝看热闹,指指点点,说林家的二小姐,把跟了三十年的老管家赶出了门。有人摇头,说这丫头好狠的心;也有人低声啐了一口:那老货,早该滚了。石头拍拍手上的灰,跑回来,闷声说:"小姐,那老东西还在门口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