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说："……我等。"

还留着一化不开的温存。

"回去吧。"他说，站在月光里，看着我，"别回。"

你吃桂的粥，闻香的东西，这些我都记着。

回到林府，翠屏伺候我洗漱，絮絮叨叨地说着"小瘦了""小该歇了"。我一一应着，可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坐起来，亮油灯，从枕下取那封信。

若我回来，咱们成亲。我想看你穿大红嫁衣的样，就这一桩心愿。

"我让副官送你。"他说，"到城门。"

拆开，里面是两张纸，还是他那笔龙飞凤舞的字，只是比往日潦草些，像是落笔的时候，手不太稳。

文书教我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琢磨了一路，总觉得不对——我这是半刻不见，如隔三冬。文书笑我没学问，我想了想，认了。可我心里，还是觉得三冬才对。

晚晚，等我。"

然后我躺下，闭上。枕间仿佛还有他的气息，耳边仿佛还有河的声音。

我读到"半刻不见，如隔三冬"那一句，先是怔了怔，随即"扑哧"一声笑了来——这个木人，连个成语都用不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哪有什么三冬的说法。可笑着笑着，泪又下来了。这个用不对成语的木人，这一辈，大约只会说这一句真心话。

若我回不来，你记得：我的枪里，有一方你的帕。旁的，就没有了。

"嗯。"我应了一声，正要下，副官忽然叫住我："林小。"

我着那两张纸，反反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油灯快要燃尽。窗外，天已经发白。

他们都说，这一仗凶险，多半回不来。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一个人，着灯，守着那旧宅，等一封到不了的信。

我把信小心地叠好，放妆匣最，和母亲那只旧香放在一起。

我接过信，指尖微微一颤——信封上那墨线，我认得。

信不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我睁着，看着帐，脑里全是方才的画面——月光底下的草棚，他温的，他埋在我内的，他替我系盘扣的手指，还有他说"若我回来，咱们就成亲"时的睛。我翻了个，把脸埋枕里，枕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那团又甜又涩的东西，涨得满满的。

我。他送我了草棚，月光底下，副官牵着，候在渡的柳树下。

"……晚晚，见字如面。这四个字，是文书教的，他说写信都得这么起。我学了一路，才学会。

我走几步，又忍不住回过——他还站在那儿，月光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像一株长在河边的树。我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走到柳树下。副官牵来一匹，扶我上了鞍——我坐在前面，他在我后控着缰绳。蹄"笃笃"地敲在土路上，城外的田野、树影、河，在月光底下一片银白。夜风迎面来，得我的衣摆猎猎作响。我一直没有回，可我知，他一直站在那儿，看到我走远。

到了城门，翠屏已经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见我来了，总算松了气："小，您可算回来了……"

他下车——不，下，从怀里取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营长说，这封信，是他今日来见您之前就写好的，让卑职等您到了家，再给您。"

自从上回你走以后，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着灯，写一回，撕一回，总觉得自己写的字不上你。这封信，是我来见你之前，最后一回写的。

我这个人笨，不会说话。打仗的人，讲的是枪准刀快，旁的学问，一概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