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的人，最怕的不是鱼不上钩，而是鱼，早就知饵里有钩。

红宝石耳坠，洋香粉，丝巾——这些件加在一起，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个萍相逢的买办，凭什么对一间绸缎庄的女掌柜，手这样大方？

栖霞庵。这三个字，我从未对外人提起过——除了翠屏、李妈，便只有庵里的师太知。绸缎街上的人，只知林记的香好，却从没有人能说方的来历。

我抿了一茶，没有追问，只笑了笑："苏先生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们在柜台后的小桌边喝茶，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杭州的趣闻，忽然，像是无意间提起一句："说起来，我听说贵铺的香，方是自城南栖霞庵的？"

可我不怕。

我垂着，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心里却像被投下一颗石，涟漪一圈一圈地开。

在掌柜的脸上。

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一个上海的买办，怎么会知？

"哦，一个朋友说的。"他糊带过，又转开了话。可他后半程的话，说得格外用力，像是急着把方才那句圆过去——越用力，越显得心虚。

我收是收了，可一件也没有用过，全压在箱底。无功不受禄——我收着，不过是想看看，他这鱼饵，究竟要下到什么火候。

可我心底，始终有一弦，绷着。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那天下午。

那晚，我躺在灯下，把这件事从到尾捋了一遍。苏文远送来的东西，他说过的话，他每一个神——串在一起，像一张蛛网，网密密的，正等着我这尾鱼自己钻去。我甚至能猜他背后那人要的是什么——林记的方，林家的地契，还有我这个"被男迷了心窍的女人"，好拿的笑柄。他们盘算得倒是周全，只是漏了一样：我林晚，从来就不是会被人牵着走的鱼。

这个人背后，一定有人。而那个人，对林家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清楚到，连栖霞庵这样的内情，都知。

我以为这只是个寻常客人。谁知隔了几天，他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一对红宝石耳坠，说是谢我上回的招待。我推辞，他放下就走，姿态摆得极正，不逾矩，也不纠缠。

往后，他便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带一盒洋香粉，有时带一条丝巾，都是值钱又不越界的东西。他说他姓苏，名文远，在上海洋行买办，常来杭州跑生意，路过便来坐坐。他从不逾矩，从不久留，说话也总是恰到好——这样的男人，最是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他说话时总带着恰到好的笑，问我的喜好，记我的忌，连我端茶的姿势，他都要夸一句"二小手稳"。旁人听了只觉得受用，可我听着，心里却像隔着一层纱——太完了。太完的殷勤，就像太甜的，甜得让人不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