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开始观察这栋公寓。

这是搬进来第十三天的事。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公寓的平面图，五楼，每层两hu，加上一楼的guan理室，理论上应该有十二个住hu，但他从来没有看见那麽多人。

他见过的：

三楼左边是那个老太太，没有名字，没有门牌，只有一扇永远关着的门，偶尔有很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纸张翻动，或者某zhong很轻的敲击。

四楼右边——他的斜对面——是个他见过一面的中年男人，每天shen夜，大概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会传出非常规律的剁r0U声。咚咚咚咚咚，停，咚咚咚咚咚，停。林哲试着想像一个人shen夜在剁什麽，剁排骨、剁J块、剁姜、剁蒜——但那个声音太重了，不像食材，更像是什麽更y的东西。

四楼左边，他的正对面，窗帘永远拉着。林哲从来没有见过那个门开过，但偶尔他站在走廊，会感觉有人在门feng後面站着。没有呼x1声，没有移动，就只是站着。

五楼是一对夫妻，大约三十岁，林哲只见过那个nV人，短发，面容普通，每次见面都会点tou，但从不说话。那个男人，林哲听过他的脚步声，但从没见过脸。

还有陈房东住三楼右边，林哲偶尔看见他下楼，或者站在公寓门口cH0U菸，偶尔看他一眼，不说话，走掉。

整栋公寓里面最奇怪的事，是所有人的互动方式。

林哲花了两周才想清楚这件事，才确定自己不是在疑神疑鬼。

这栋公寓里的人，没有人直视彼此。

不是害羞，不是冷漠，是刻意地、用力地，把眼神偏开。老太太永远低着tou，四楼的男人说话看着林哲的耳朵，五楼的nV人点tou时眼睛往左移，陈房东永远看着林哲的嘴ba，或者看着他的肩膀，就是不看眼睛。

彷佛大家都知dao一件事，一件林哲不知dao的事。

他想起老太太那三句话。

不要说。不要谢。不要回应。

回应?不要回应什麽？

林哲在搬进来第十五天，开始感觉生活奇异地顺遂起来。

不是那zhong戏剧X的好运，而是一zhong非常细腻的、生活moca力降低的感觉。

他去便利商店，前面排队的人刚好付完离开，他买完回来，电梯——他以为一直坏掉的电梯——居然正常运作了一次，刚好在他抵达的时候门打开。他去面试，面试官接了个电话，结果一接就是十分钟，林哲趁机把自己不确定的问题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後来那几题都答得很好。

小事。都是很小的事。

但小事积累起来，是一zhong很奇特的T验，像是世界上有什麽东西正在为他开路，把障碍往旁边移开一点，让他往前走的时候少撞几个墙角。

他在笔记本上写：它能影响到我的日常生活变得顺遂，但它可以chu2及的范围，到底有多大？

然後他想起那份合约，想起那支拿着牙刷的手，想起每天折好的mao巾。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问题：

如果每一次接受，都有代价，那代价到底是什麽？

更准确的问题是：谁在付？

他在这个问题下面留了很大的空白。

那天傍晚，林哲在楼梯间遇到了四楼那个剁r0U的男人。

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几岁，脸很宽，下ba有点r0U，tou发整齐梳着，穿一件shensE的夹克。他正提着一个菜篮下楼，里面有几gen葱和一块豆腐。

普通。看起来非常普通。

林哲点了个tou，说：「下班啦。」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後也点tou，说：「对。」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hou咙生锈了。

林哲想起那个shen夜的剁r0U声，忍不住问：「你是zuo厨师的吗？」

那个男人停了一下，转tou看他，那双眼睛——

林哲看见了。

那双眼睛的眼白，有一层非常薄的、几乎透明的mo，像鱼眼或者刚刚Si去的动物，不是盲的，但光线进去，却没有办法让人觉得有东西在那里面看。

男人说：「以前是。」

然後他继续往下走，没有再说话。

林哲站在那里，想着那双眼睛。

晚上十一点，剁r0U声准时开始了。

咚咚咚咚咚，停，咚咚咚咚咚，停。

林哲把tou埋进枕tou里，试着不去听。

他在睡着前想起一件事——

那个男人菜篮里的豆腐和葱，gen本不需要那样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