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腔里的狂暴杀意在不知不觉中寸寸瓦解。他闭了闭乾涩发疼的凤眸，结动了一下，终是转过，踩着沉重微浮的步伐走回龙榻边，合衣倒了下去。

可今夜，隔着一层薄薄的素纱帐，那个清瘦单薄的白衣影就坐在他伸手可及的咫尺之。

虞清取来一方小巧的铜手炉，添了少许炭火，随後抱着那只小小的香焙，缓步穿过重重垂地的明黄幔帐，行至龙榻外侧的脚踏旁。

「殿下若信得过臣，不妨回榻上躺下。臣为殿下燃着这炉香，守在此。」

那双底，只有纯粹至极的专注，彷佛整座江山、满朝杀伐，都抵不过前这一盏能让他睡上一刻钟的微末草药。

等你习惯了这明月的照拂，习惯了边唯有这袭白衣才能换得一夜好眠之时……这座天下与你这条疯的命，便真正该到我手中了。

自冷那些暗无天日的日以来，萧景珩从未在任何人侧闭上过。他的榻边永远藏着暗刃，他的长夜永远充斥着生母惨死时的嘶嚎与手足夺嫡的血腥。只要阖，便是无休无止的凌迟幻象。

虞清没有回衣袖。

没有烈的烟气，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白冷雾缓缓升腾。

长久的死寂在大殿蔓延。

纸页翻动的微弱沙沙声，伴着少年极其清浅平稳的呼，像是一不可摧的无形结界，将殿外所有的魑魅魍魉与杀伐血腥，统统挡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心妄念值上升至：25%明月怀，暗香蚀骨。】

太傅的千金苏芷柔曾给他送过无数名贵的安神，端王萧景琰曾假意献过西域的沉睡奇香。

虞清抬起，那一双宛若寒潭秋般的墨眸直直看向前满面疲惫暴的储君：

男人的呼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锁的眉心终於在六年的酷刑中，缓缓舒展开来。

少年垂下眸，目光落在那只攥自己衣袖的大手上。

「殿内不留内侍。」男人的声音隔着重重帐幔传，低沉而沙哑，「孤若被噩梦魇住，手中剑认不得人。」

脚踏旁，虞清翻阅册籍的手微微一顿。

他将香焙置於榻侧的小几上，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轻轻翻开一本并未合上的兵册籍，在微弱的夜明珠光下，安静地翻阅着。

萧景珩定定地看着他。

少年尾那一抹天生的淡绯在暗影中泛着冷光，角极清浅地弯了一下，随即重归於平静。

「臣明白。」

青白的草木冷香一漫过重幔。

前的白衣少年量单薄，站得笔端正，明明是个从七品爬上来的微末臣，可在那双通透乾净的睛里，他找不一丝一毫天下人看着他时的恐惧、厌憎或防备。

「这味药不肺腑，只藉炭温挥发草气。佩兰醒脾化浊，苦竹清泻火。」

少年没有逾矩登榻，只是平静地拂开衣摆，在冰凉的脚踏旁屈膝盘坐了下来。

榻上的男人原本绷如铁的脊背，在那微苦清寒的气息包裹下，竟慢慢松弛了下来。

男人修长的指尖，无知无觉地勾住了脚踏旁那少年垂落於地的一截素白广袖。

可唯有这一捧寒窗下磨来的苦草香，唯有这个连一把短匕都握不稳的病弱臣，能让他那颗在渊泥淖里浸泡得鲜血淋漓的心，寻得片刻真正的安宁。

寒，心火旺而肾衰，犹如枯木逢烈火。猛药镇，只会火上浇油，引得识海神思愈发狂。」

【偏执猜忌度下降至：70%卸甲成眠，初生依恋。】

指骨在睡梦中收，将那一小片冰凉柔的衣料死死攥在掌心之中，像是在这无边无际的渊梦境里，抓住了唯一一能将他拉苦海的浮木。

这是你的囚笼，这天下是你的战场。

安心睡吧，萧景珩。

榻上的男人在熟睡中无意识地侧过，修长的大手自明黄锦被中落，五指微屈，骨节分明的大手下意识地向前探——

萧景珩的沉沉合上。

他只是借着微弱的光，静静地看着榻上那个卸下了满戾气与帝王威仪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动殿的悬铃，发一声极轻微的清响。

六年了。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取过案上一方素净的铜香焙，将研磨得极细的草药粉末轻轻铺在燃尽的银丝炭灰之上。

男人常年握刀的手指上布满薄茧，腕间那一串暗红血玉珠贴在她雪白的袖袍上，黑、白、红三在昏暗的光线下织一近乎宿命般的诡谲微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