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连自己该恨谁都了。」她说。那句话像从她齿间漏来的风，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通电话，你怎麽知？」

「你知我是谁了，不是吗？」她仰着脸问。她不知自己想听到什麽，只觉得这夜像一池，她若不往前，就永远浮不过去。

「去问程蕴，信是从谁手上拿来的。」

傅向北忽然偏开脸，结了一下。他往後退了半寸，像是再近一，那把悬在两人之间多年的尺就要彻底折断。

「傅向北。」她又叫住他。

他仍旧低，那神比方才更，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在里面，却又一个字都不肯吐。她安静地等着。他到底还是先开了，嗓像被薄烟过。

她倏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甜，只有满溢的疲惫。她把搁在他的手慢慢收回去，指尖过他衬衫钮扣，带起一极细的声。

傅向北站在那儿，目光沉得能压住满室的黑暗。他没有再靠近，只把床那盏灯灭了，一室忽然暗下去。她的脸半陷在影里，只有睛反映着窗外那盏矮灯的微光。

她把信笺摺回原状，放床柜的匣底，和那张库存清单并排。她的手指掠过清单边缘，忽然想起董事会上他摊在桌上的那页薄纸，字迹和这封信如一辙。

傅向北低看她。那枚旧钢表在她视线边缘反了一下光。他没有抱她，只把手抬到她腰後，虚虚地停着，像随时准备在那里接住她。

她不记得了。

她站起来，朝他走近一步。他没退。她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掌。她仰起脸，鼻尖不及他下颌，呼的气薄薄地扑在他领。

看他时，睛乾得发亮。她想起那通电话，想起电话断掉之後的忙音，像一针，从那年刺穿到今天。可母亲在信里说，不要怪任何人。

「睡一觉，明日再看。」他往门走，西装外仍旧留在书房，说话声像给这夜盖上最後一层薄被。

他停在门框，背对她。他不用回，也知她一定会问。

「恨我，比原谅你自己容易。」他说得极慢。

「你一直都太逞了。」

「你刚刚打断了我。」她侧过，语尾微微打颤。那是离一句真话最近的一次，可他一退，她也不追。

「因为你想看，不是吗？」

温书的手就是在那时动了。她把掌心在他，隔着衬衫，受他底下的心。一下一下，重而稳，和她自己的成相反的节奏。

「所以你让我站你後面。」她忽然说。

他很久没有动。窗外起风，把园里哪片叶得拍在玻璃上，发一声极轻的响，像谁从楼梯走过。他仍旧没有回答，只低声留下一句。

「那通电话，不是你害死她的。」傅向北低声重复。她第一次听他这样说，是在她的衣帽间。那时她只觉得他残忍。现在同样的话，落在这封信旁边，倒像试着把她肩上的东西一一卸下来。

温书想再追，门已经合上。她站在黑暗里，听见的不是他离去的足音，而是自己後颈那条细链贴着肌理，静静地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