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残忍的，并不是梦里你选择离开。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些早已埋葬在岁月里的名字，一个个重新唤醒。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那天清晨，我没有再睡。

日月从不真正同行。

我在梦里失去了一场婚姻、一间发廊，和一个尚未真正开始的余生。

而是我用尽一生追逐的光，恰好也是你离开的方向。

而是直到最後一刻，我仍然相信，只要再往前走一，就能牵到你的手。

窗外天微亮，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只有梦里残留的悲伤，沉甸甸地压在。

那些没能走到最後的情，那些在苦难中耗尽一生的女人，那些把希望留给下一代，自己却始终没能等到天亮的人。

一个升起，另一个便要退去。

长到足以等你画完每一幅画，长到我的双手不再灵巧，长到我们都老得认不镜里的自己。等最後一位客人离开，我便替你收拾画，你替我关上灯，我们牵着手走过街，在同一张餐桌前吃饭，在同一盏灯下慢慢老去。

可惜天已经亮了。

我甚至想好了，明天早上要先替你买早餐。

那些画面依然清晰得令人难堪。开幕酒会的灯光、酒杯碰撞的声音、你离开时的背影，还有那张被我亲手摔碎的画。

「因为我想和你有明天。」

我甚至记得颜料过地板时的模样，却怎麽也想不起来，你最後画的究竟是什麽。

我曾经以为，只要足够用力地一个人，就能替自己争取一个与上一代不同的结局。後来才发现，有时候并不能使人留下，而那些没有说的告别，往往比任何背叛都更加漫长。

你就在那里。

我们终究都会孤独地死去。

那麽，你凭什麽？

或许是一幅风景，或许是我们的家。

那光渐渐退去，你的廓也慢慢模糊。我想叫住你，却发现所有声音都被黑暗吞没，只能睁睁看着你消失在我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光照来，落在你的肩上。

我不知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只记得後来忽然想起一个午後。

後来我醒了。

日升月落，四季更迭。

你只是哭着挥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你忽然抬问我，为什麽要把店取名为「与日月同行」。

只剩那个来自上一代的声音，在耳边反覆低语。

我不愿意相信。

站在遥远的尽，像一个我曾经无数次伸手便能碰的天。

也或许，画布上从来就没有我。

他说，他们都没有得到幸福。

我走过去，摸了摸你的，没有回答。

我原以为这便是一生。

醒来以後，却还得带着那些本不曾存在的回忆，继续活在没有你的清晨。

只是望着窗外逐渐升起的太，忽然很想回到梦里，趁所有人都还没来，趁酒还没开，趁你还坐在窗边画画的时候，走过去好好抱你一次。

而我竟然傻到以为，只要替那场黄昏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就能让太不再落下，让月亮永远为我停留。

只是人们总把短暂会的黄昏，误认成永恒。

这是命。

你不会幸福的。

那时候店才刚装潢好，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木味。你坐在窗边试着调一新的颜，我则拿着抹布，反覆拭那几面早已乾净的镜。

最後，连光都没有了。

我们继承了彼此的姓氏，也继承了那些来不及癒合的伤。

然後在你耳边，轻轻回答那个我始终没有回答的问题。

我终於想起，当时你问我店名的由来，我原本想说的那句话。

原来所谓与日月同行，不是我们能够一起走过多少岁月。

而我连昨天，都没有真正拥有过。

我躺着，久久没有起。

你哭着望向我，里有我熟悉的温柔，也有某我终究无法理解的悲伤。我拚命朝你跑去，想告诉你，我不怪你了，什麽都不要了。破碎的镜可以重新装上，倒下的椅可以扶起，脏的画布可以再买，我们还有很多年，可以慢慢把一切恢复原状。

於是我开始奔跑，朝着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无论我跑得多快，你始终离我那麽远。

我突然明白，原来有些家族留给後代的遗产，不是房，不是土地，也不是一张能够遮风避雨的存摺，而是一无论逃到哪里，都会在夜人静时追上来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