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结束。登记簿封册。全书终。

有人问了一句：那往后呢。

然后她转，往门走。门外的街上有风，风里有草和的味。她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很轻。

大归档第四项，拳，最后一。

推到底时，大厅里此起彼伏地了。有人跪着仰，连动，小腹鼓起来又瘪下去；有人在白单上，脚趾蜷，大内侧的肌一阵阵地；有人抱着械架不肯松手，架晃，人也晃。乔伊站在桌尾，笔尖在纸上划，划到最后一行，停住。她把笔搁下，抬看这一屋的人，看了很久，久到盆里的都凉了。

乔伊从灰里拣那枚铜扣——册脊上的旧扣，火没化它。她在围裙上了，不光泽，便收上衣袋。

她把笔回笔筒，答：往后是往后，不归本册。

大归档第五项，吞、、，末次清。

清由乔伊执笔，站在长桌尽，左手册，右手笔。旧例是逐人报数、逐笔册，本日改为集中清：大厅中央立一只大瓷盆，盆底垫白绒。值者依次上前，把中之吐盆里，再由把盆中之分注回各人腹中。注毕，本人报数，报的是自己这一吞下的数与的毫升数，乔伊逐笔录，笔不停，也不抬。

申时三刻，院。火盆抬，盆底铺炭，炭上覆灰。乔伊把末册抱在手里，走到盆前，先解麻线。麻线陈年，一扯就断，断起。她把册页一页一页撕下来，撕得很慢，撕一页看一，看完才投火里。封面最后撕，撕时卡了一下，她两手一分，封面裂成两半，两半先后落火中，火苗腾起来，映得她半张脸发红。纸灰卷起，往上飘，飘到一半又落回来，落在她的肩和发上。四十六人立在院四周，没人动，也没人声。火盆里的光矮下去，最后只剩一层白灰，灰底下还有一红，红了一会儿，也灭了。

本日，乔伊翻开附页，提笔，在末行写下终数，然后在终数后面画了一横线，横线尽落款、盖章。她开，声音不大，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自今日起，不再递增。册上之数是几，便是几。往后无人再账，也无账可。

械车上的手换成最薄的一层，涂胶浸满整盆。乔伊左手握成拳，拇指收在掌内，指节压平，一寸一寸往里送。她的呼从鼻腔，长长的一，送一寸停一停，等认熟了这个形状再往前。送到腕，她停住，把手掌贴在小腹上，另一只手着自己的腰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跪回垫上，膝盖陷垫三寸。值的人从她背后环过来，握住她在外面的手腕，替她稳住。她低着，汗从下滴到垫上，滴一个小坑。到第七，她自己把手来，得很慢，到底时整个人往前伏下去，额抵在垫面上，肩胛骨撑开，脊背弓成一弧。

，又像只是告别。

门牌在夜风里晃了两下，停住。

她站在黑暗里，手在上衣袋上，指腹隔着布挲那枚铜扣。铜扣是凉的。

夜里十时，她最后一次巡楼。走廊的灯她走一盏灭一盏，灭到尽那盏，也就是夜班的灯。那盏灯年久，开关下去要先松半格再到底，她了两回才灭。灯灭的一瞬，走廊尽的黑压过来，压住白单、压住械架、压住长桌拼成的方。

旧例，每清毕，总数必较前册递增，递增之数载附页，谓之通胀。附页历年加厚，最厚的一册已经压弯了书架的横板。

回值班台，她把黑漆木匣打开，匣内白绒上只剩长方形的旧痕。她把匣盖合上，落锁。锁是黄铜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她吞了，一把系在颈上，垂衣领里。她把木匣推值班台最下层的暗格，暗格盖板合上，严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