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埕的夏天像是被谁打翻了一整罐蜂mi，黏稠、缓慢，连时间都liu得比别chu1更慵懒一些。

但「春日棠饮」的下午三点，却jing1准得像被原子钟校对过。

陆凛序推门的频率，已经从「刚好路过」变成「刻意安排」。阮棠没问他为什麽每天都来，他也没解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dao吧台，默契地不戳破那层薄薄的窗纸，像两颗还未完全rong化的冰块，在茶汤里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谁也不肯先化开。

第三个礼拜的周一，陆凛序走进店里时，阮棠正蹲在地上清冰箱的排水孔。她听见铜铃声，tou也不抬地喊：「无糖铁观音，去冰，茶叶泡四分钟，不要搅拌。」

「……你怎麽知dao是我？」

「脚步声。」阮棠从冰箱後面探出tou，额角沾着一点灰尘，「你走路很重，鞋跟落地频率固定，像在打拍子。」

陆凛序沉默了一拍。他今天穿了一件铁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依然笔ting，但左xiong口袋里插着一支自动铅笔和一张折叠的图纸，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工地直接过来的。他在吧台前坐下，这次连菜单都没看，直接说：「今天换一个。」

阮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换什麽？」

「你决定。」

她愣了一下。这是陆凛序第一次把点单权jiao给她。她洗了手，走到吧台後方，打开茶叶罐闻了闻。今天天气特别闷，气压低得让人心浮气躁，陆凛序的眉心那dao竖纹比平时更shen了一些。她想了想，从冰箱拿出冷萃的四季春，加了两片新鲜薄荷叶，再挤一点点柳橙zhi——比例是零点五比一，柳橙的味dao只能像影子一样若有似无地跟着茶香，不能抢戏。最後她加了一小匙蜂mi，搅拌七下。

「今天喝这个。」她把饮料放在他面前，杯mo上画了一只在打瞌睡的猫，猫的touding有一朵小乌云，旁边写着「压力退散」。

陆凛序看着杯mo，嘴角动了一下。他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从hou咙扩散到xiong腔，四季春的茶香在鼻腔里回dang，柳橙的酸味在she2尖一闪而过，最後是蜂mi的甜收尾，温柔得像是有人在他jin绷的神经上轻轻拍了拍。

「多少钱？」他问。

「今天这杯算我的。」阮棠ca着吧台，「你看起来需要一点甜。」

陆凛序沉默了几秒，然後把百元钞票压在杯垫下。「我不喜欢欠人。」

阮棠没收，但也没推回去，只是把杯垫和钞票一起收进吧台下方的铁盒里。那个铁盒是外公以前放零钱用的，她拿来装那些「多给的钱」——陆凛序每天多给的，她每天多zuo的，都攒在这里。她也不知dao自己在等什麽，只知dao那个铁盒越来越重，像有人在里面存着什麽见不得光的秘密。

「今天工地怎样？」她随口问。

陆凛序的手指在杯bi上敲了两下。「老问题。驳二那个C仓库，红砖墙面结构检测不过，上tou要我们打掉重建，但那些砖是日治时期的，每一块都有编号。」

阮棠眼睛一亮。「我外公以前在港口zuo过砖窑厂的学徒，他说那批砖是用爱河的淤泥混糯米浆烧的，冬nuan夏凉，打掉就没了。」

陆凛序抬tou看她，目光里多了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你外公叫什麽？」

「阮春生。不过大家都叫他春伯。」

陆凛序拿出手机，快速打了几个字。阮棠看见他的眉tou松开了一点点，嘴角甚至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阮春生……港口砖窑厂，一九六五到一九七二。你外公的工班编号是十七。」

这次换阮棠愣住了。「你怎麽知dao？」

「我查过盐埕的产业史料。」他把手机收起来，语气依然平淡，「zuo结构设计不能只看钢jin水泥，地底下埋的是什麽，比上面盖什麽更重要。」

阮棠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像外表那麽冷。他把历史扛在肩上，只是扛的方式比较沉默。她低tou在记事本上写：

「七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四季春薄荷柳橙蜂mi特调他喝完了。他认识我外公。他查过盐埕的砖窑史。」

然後她在最下面画了一只猫，猫的tou上没有乌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ding小小的学士帽。旁边写：「陆设计师，你其实是考古学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