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序说「顺路送你」的那天晚上，阮棠其实没有ma上答应。

她只是笑，把书收好，说「明天见」。但隔天下午三点，当陆凛序走进店里时，她一边泡茶一边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昨天说要送我去渡lun站——」

「嗯。」陆凛序打开公事包，拿出图纸，「今天可以。」

「我今天要回旗津。」阮棠把茶放在他面前，「我妈叫我回去吃饭。一个月一次。」

陆凛序抬tou看她，手上的自动铅笔停住了。「旗津？」

阮棠点tou。她妈在她国中的时候搬到旗津和阿姨一起住，开了一间小小的海产店，每天下午在渡lun站附近摆摊。阮棠每个月会回去一次，吃顿晚饭，带一些妈妈zuo的腌蚬仔和腌萝卜回盐埕。

「我六点打烊。」她说，「你要去的话，六点十分渡lun站见。」

陆凛序低tou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六点十分。」

阮棠转shen洗杯子，觉得自己的心tiao声好像比水龙tou的声音还大。

那天傍晚，盐埕的天空被夕yang烧成一片橘红色。阮棠拉下铁卷门，背着一个帆布包走向渡lun站。远远地，她看见陆凛序站在入口chu1，已经换下了上班的衬衫，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shen色changku，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站在那里，夕yang把他的影子拉得很chang，像一gen电线杆。

「你穿这样很好看。」阮棠走过去，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後悔，赶jin补充：「我是说——比衬衫好看，比较像高雄人。」

陆凛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走吧。」

渡lun站的人不多，傍晚的班次大多是通勤的旗津居民和少数观光客。阮棠刷了悠游卡，陆凛序跟在她後面，两个人走上渡lun的甲板。海风从港口的方向chui过来，带着咸味和柴油味，还有远方货lun的低沉汽笛声。

阮棠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旗津灯塔在暮色中亮起来。陆凛序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tou的距离。渡lun缓缓离岸，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甲板上的其他乘客三三两两地聊天、拍照，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你以前搭过渡lun吗？」阮棠问。

「小时候搭过。」陆凛序看着海面，「我爸在旗津的造船厂工作过一阵子，我妈带我去找他，就是搭渡lun。」

阮棠转tou看他。这是陆凛序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她想起他在驳二工地说过他爸是焊工，但没有多说。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他继续。

「後来他转到前镇的货柜场，我们就搬离盐埕了。」陆凛序的声音被海风chui得有些模糊，「我很久没回来。」

「那你现在回来了。」阮棠说。

陆凛序低tou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阮棠注意到他的右手小指外侧有一dao浅浅的疤，是新的，大概是这几天在工地留下的。

「驳二的案子，」他开口，语气和平常不一样，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ying，多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的柔ruan，「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事务所本来不想接，觉得是小案子。但我看到招标公告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

他停顿了。

「想到什麽？」阮棠轻声问。

「想到盐埕的砖。」他转tou看她，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还有你外公照片里的那块瑕疵砖。」

阮棠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麽轻轻撞了一下。她低tou，发现自己的手不知dao什麽时候也搭上了栏杆，和陆凛序的手只差两三公分的距离。海风把她的tou发chui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愣住了。

陆凛序没有收回手。他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阮棠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麽，但hou咙像被海风guan满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想起外公以前说过，旗津的渡lun十分钟一班，人生很多决定都是在这十分钟里发生的。上船或下船，往前或往後，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她往前挪了半公分。肩膀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臂。

陆凛序的肩膀僵了一秒，然後慢慢松下来。他没有躲开，也没有靠得更近。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甲板上，肩膀贴着肩膀，看着高雄港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