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旗津回来的那天晚上，阮棠失眠了。

她躺在楼上小公寓的床上，天花板的老式吊扇一圈一圈地转，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渡lun甲板上的画面——陆凛序靠在栏杆上的侧脸、他小指上的那dao疤、他低tou看她时那zhong像在确认什麽的眼神。还有他挥手时，手腕上那支没摘下来的手表，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凌晨两点，她终於放弃挣扎，爬起来下楼。

shen夜的「春日棠饮」和平常不一样。没有冷气的轰鸣，没有封mo机的喀哒声，没有铜铃响，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的低频震动，和老街偶尔驶过的机车声。阮棠打开吧台上方的nuan黄色小灯，从冰箱里翻出所有能用的材料：白桃果泥、四季春茶叶、鲜nai、柑橘、蜂mi、白玉珍珠、自己熬的黑糖浆。

她站在吧台後面，围裙都没穿，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和短ku，tou发随意紮成一个wan子。她拿起雪克杯，放进冰块，开始调。

第一杯：白桃乌龙加鲜nai。太甜，nai味盖过茶香。倒掉。

第二杯：白桃乌龙加鲜nai，减糖，加一点柳橙zhi。太酸，柑橘抢戏。倒掉。

第三杯：白桃乌龙加鲜nai，减糖，柳橙zhi减半，加一小匙蜂mi。茶味有了，但尾韵太短。倒掉。

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吧台上排了一整列试饮杯，每一杯都只喝了一两口。阮棠的嘴chun被各zhong味daolunliu轰炸，已经快分不清什麽是什麽了。她靠在吧台边，看着那些失败的杯子，觉得自己像个笨dan。

外公以前研发新pei方时，总是在shen夜。他说白天太吵，she2tou会分心。只有shen夜的安静，才能让味dao自己说话。

阮棠闭上眼睛，回想那晚在渡lun上的感觉。海风是咸的，但chui在脸上很轻；高雄港的灯光是nuan的，但看着很远；陆凛序站在她旁边，肩膀的温度从那半公分的距离慢慢渗过来。她记得他说话时，声音被风chui散了一些，她要很专心才听得清楚。她记得他低tou看她时，睫mao在眼下投出的yin影。她记得他离开时挥手的那一下，动作很简单，但她觉得自己的心tiao好像漏了一拍。

海风的味dao、港口的灯光、肩膀的温度、心tiao漏拍的感觉。

阮棠睁开眼睛，拿起雪克杯。

白桃乌龙，茶汤要冷萃的，这样才够清爽，像海风。鲜nai只加三分之一，不能多，多了就浊了，像掺了柴油的港口。柳橙zhi，三滴，真的只要三滴，用滴guan滴，像远方货lun的灯光，隐约但确实存在。蜂mi，半匙，不要搅散，让它沉在杯底，像某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冰块，正常，摇十二下。

她倒进透明玻璃杯里，杯bi立刻凝结一层薄薄的水雾，像那晚渡lun甲板上的海风。她插上xiguan，喝了一口。

白桃的甜先出来，轻盈而温柔。然後是乌龙的茶香，在嘴里慢慢展开。鲜nai的hua顺包住所有味dao，让整ti变得圆run。柳橙的酸在最後一秒闪过she2尖，像是心tiao漏拍的那一瞬间。蜂mi的甜沉在杯底，越喝越明显，像是某zhong慢慢累积的东西。

阮棠捧着杯子，站在吧台後面，眼眶有点热。

这是她在旗津渡lun上喝到的味dao。是她和陆凛序之间，那些还没说出口的东西。

她拿起签字笔，在杯mo上画了一只猫。猫坐在渡lun的栏杆上，尾ba垂着，旁边有一盏小小的灯塔。她在杯mo角落写了三个字：

「半糖心事。」

然後她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里。时钟指着凌晨四点。她上楼躺回床上，这次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