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阜山的秋天来得早。十月刚过，山上的枫叶就红了。层层叠叠的红，从山脚烧到山ding，像一条倒liu的火河。山间晨雾缭绕，空气清冽，带着松针与枫叶的清香。这里离前线一百多里，听不到炮声，只有山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与鸟鸣。

十九师奉命进山休整。bu队在幕阜山北麓的一chu1山坳里紮营，帐篷依山势错落排开，炊烟从各chu1升起，与山间的晨雾混在一起。条件极度简陋，粮食定量减半，药品奇缺，连乾净的饮水都要从山下挑上来。但比起chang沙城郊的焦土与废墟，这里已经算是天堂。

霍骁的伤在慢慢好转。烧伤的pirou开始结痂，新生的rou芽yang得他整夜睡不着。脾气也随之见chang，每天都能听到他在帐篷里骂人的声音，从後勤补给骂到重庆军委会，嗓门大得半个山tou都能听见。炊事班送来的稀粥里有一gentou发，他骂了半个时辰。警卫员帮他换药时手重了些，他骂得人家差点要卷铺盖走人。

但有一件事他从不ma虎。帐篷里唯一一张钢丝行军床，他让给了陆抱璞。自己打地铺，铺一层稻草，盖一条薄军毯，就睡在床边的地上。那条军毯还是从阵亡军官shen上取下来的，边角磨得起了mao边。

第一夜，陆抱璞半夜醒来，看见他躺在地上，高大的shen躯蜷着，军毯hua到腰间。幕阜山的秋夜冷得刺骨，帐篷的帆布挡不住从山坳里guan进来的寒风。他的伤口还没好全，就这样睡在地上，明天肯定要着凉。她起shen，将自己的军毯抱起来，轻轻盖在他shen上。

霍骁没睁眼，手却jing1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回去睡。」他的声音带着nong1重的困意，沙哑低沉。

「地上太凉。」

「老子在雪地里打过三天三夜的阻击战，这点凉算什麽。」他将她的手松开，把军毯推回去，「你睡你的。」

陆抱璞站在黑暗中，看着他闭着眼将毯子裹jin。月光从帐篷feng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那张脸在睡梦中少了白天的暴戾，眉间的皱褶浅了一些。他的短发凌luan，额角有一dao新结痂的伤痕。她忽然想起湘江边草棚里的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在昏迷中抓住她的衣角，像个怕黑的孩子。

她没有回去睡。而是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霍骁。」

「嗯。」

「你背上结痂了，不能沾凉。起来，睡床上。」

霍骁睁开一只眼，从下往上看着她。她的tou发散着，披在肩上，月光将她的脸映得雪白。她的眼睛里有一zhong他很少见到的柔ruan，像冰层下的春水。

「你让老子睡床上？」他挑起一边眉mao，「那你睡哪？」

「地上。」

「胡闹。」霍骁翻shen坐起来，动作大了点，牵动背上的伤，龇了龇牙。他伸手将陆抱璞往床上一按，「给老子躺好。再闹，老子把你扔到山沟里去。」

陆抱璞被他按在床上。行军床的钢丝发出吱呀一声。霍骁俯shen拉军毯时，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近到他闻得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他停住了。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了她三秒。

「陆抱璞。」他的声音低下去。

「嗯。」

「你再这麽盯着老子看，老子就亲你了。」

陆抱璞没有躲。她的目光迎着他，像一潭静水，不闪不避。霍骁的呼xi沉了沉。他伸出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後。指腹ca过她的耳廓，那chu2感极轻，却让两个人的呼xi同时luan了一拍。

最终是霍骁先移开目光。他直起shen，将军毯往她shen上一盖，动作有点cu鲁。

「睡觉。」他背对着她躺回地铺，声音闷闷的。

陆抱璞躺在行军床上，心tiao还是很快。她侧过shen，面朝帐篷bi，闭上眼。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霍骁已经睡着了，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

「喂。」

「嗯。」

「明天想吃什麽？」

「……炒面茶就行。」

「炒面茶？」霍骁嗤了一声，「那玩意儿噎嗓子。老子给你弄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