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後。

十艘乌篷船从湘江老渡口悄然离岸。陆抱璞立在首船的船tou，shen上裹着一件罗五爷扔给她的旧蓑衣，遮住那件显眼的玄色旗袍。

江风迎面chui来，带着shen秋的寒意与隐约的硝烟味。她手里攥着一支竹篙，脚下是漆黑如墨的江水。

江面上雾气很重，日军的探照灯在远chu1扫来扫去，光zhu如白色的刀，切开黑暗。

她凭着对水文的记忆，指挥船队贴着南岸的浅水区行进。

那里水浅礁多，日军的巡逻艇不敢靠近。船底的木touca过暗礁，发出沉闷的刮ca声。

罗五爷在後面的船上打着手势，让弟兄们保持安静。

一个时辰後。东山西南角。

霍骁正准备带敢死队发动最後一次反冲锋。他已经zuo好了必死的准备。

只够打半个时辰，弟兄们伤的伤、残的残，能站起来的不足三百人。

他将剩余的炸药集中起来，准备在突围时炸开一条血路。炸药包的引线已经接好，他亲手检查了三遍。

然後他听到了水声。极轻的、有节奏的划水声。从东山背後传来。那里是悬崖，下面是湘江。他举起望远镜。雾气中，一点微弱的灯火在江面上晃动。jin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十点灯火，连成一条线。

霍骁的心脏猛地收缩。他认出了那些船的lun廓。乌篷船。湘江上常见的乌篷船。船队无声地从雾中驶出，在暗渠出口chu1停下。为首的船tou上，立着一个瘦小的shen影。蓑衣，chang发，手里攥着竹篙。

霍骁放下望远镜。他的嘴chun在颤抖。

他转shen对shen後的残bu嘶声下令：「全ti，向暗渠入口撤退！快！」

半个时辰後。当最後一名士兵从暗渠中钻出来，爬上乌篷船时，霍骁站在江滩的烂泥中，看着那个从船toutiao下来的shen影。陆抱璞的蓑衣被江风chui开，lou出里面的玄色旗袍。她的chang发被风chui散，在夜色中像一面旗。

霍骁走过去。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烂泥里，溅起泥水。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堂堂少将师chang，在满是泥浆的江滩上，单膝跪在一个女人面前。

陆抱璞低tou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泥血，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疲惫得像一tou伤痕累累的野兽。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起来。」她说，声音很轻。

霍骁没有起来。他伸出满是泥血的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然後他低下tou，将额tou抵在她的手背上。

「抱璞。」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颤抖，「老子欠你一条命。」

陆抱璞蹲下shen，与他平视。她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从他的眉骨hua到鼻梁，再到嘴角。

「活着就好。」她说。

十艘乌篷船载着十九师最後八百余名骨干，在夜色中顺liu而下。船tou破开江浪，将东山孤岛与日军的包围圈远远甩在shen後。

陆抱璞坐在船尾，霍骁靠在她肩上，终於闭上了眼。

他的呼xi慢慢平稳下来，手却始终攥着她的衣角，没有松开。

江风chui过，将两个人的tou发chui在一起。船队在黑暗中前行，桨声轻柔而坚定，像一首无言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