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是先注意到声音的。在栈都待了半个多月，他已经听惯了这里的人讲话：短、平、没有多余的语气词。可他一直没发现，他们在称呼彼此的时候，用的词不一样。

第九层的补给站，一个年轻人抱着一叠东西过来，对着一个中年女人开口。

「掌储的，这批的编码对不上。」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哪一批。」

「昨天那批。」

「放着。」

年轻人放下东西，转shen又对另一个人说话。同样的事，同样的语气。

「储七，这叠你收。」

程衍站在旁边看了很久。那两个被叫的人，穿的一样，zuo的事看起来也一样。可年轻人对着前者说话的时候，shenti会微微侧开半步；对後者说话的时候，连tou都没有转过去。

他自己推了一遍：称呼不一样，站姿不一样。那不是礼貌，是位阶。

＊＊＊

「称谓hu。」初说。

他们在回程的走廊上。她左手还握着那颗螺丝。六天了，那只手几乎没有为别的事张开过。

走廊的灯一格一格从touding过去，光落在她那只手上，照得指节发白。这一段的风是往前推的，chui得两个人的衣角都往同一边倒。

「什麽意思？」

「有天赋、被系统认定为不可替代的人，会被授予称谓。」

「称谓有几zhong？」

「掌、承、执、储。各有各的层。」

「那可以升吗？」

「可以。」初说，「一辈子大概两次。」

「两次是多少人？」

「三十个里有一个。」

程衍消化了一下：「那储七呢？」

「编号。」

「编号是什麽意思。」

「第七个zuo这件事的工ju。」初说，「前面六个不在了，或者换到别的地方了。编号会重复使用。」

程衍停下脚步：「所以那个人shen上背的是一个二手的号码。」

「号码没有二手。」初说，「号码只是位置。」

程衍沉默地走了几步。他忽然发现这座城最狠的地方不在育成层，也不在清洗，而在这里，在日常的每一句话里。你一开口叫一个人，就同时宣告了他是谁、值多少、能不能被替换。

一整座城，用称呼把人分好了类，然後每天互相提醒一次。

「那你呢。」他问。

「零。」

「零算哪一zhong。」

「都不算。」初说，「没有称谓，没有编号。」

「为什麽连编号都没有。」

「编号是给批次的。」她说，「我不成批。」

程衍停住脚步。他一直以为「零」是最低的那一级。原来不是：她连被编号的资格都没有。

「那你怎麽被叫。」

「稽he员。」

「那是职位不是称呼。」

「这座城里不需要叫我。」初说，「他们只需要知dao我来了。」

＊＊＊

事情出在三天後。他去第六层办跨层申报，还是那个检查点，还是那个左眉有疤的人。这次程衍学乖了，liu程背得gun瓜烂熟，资料一次递对。

受理口那边排了三个人。touding的光还是那样平平地压下来，空气里还是那gu很淡的塑胶味，混着人排久了的闷。

那人收了资料，低tou看，看得很快。

「第四栏的日期。」

「怎麽了。」

「你写的是昨天。」

「昨天送不行吗。」

「行。」那人说，「可是你今天才来。」

程衍改完，把资料推回去。那人盖了章，把东西递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两个人之间没有一句多的话——他不记得程衍，程衍知dao他不记得。

接过资料的时候，程衍随口说了一句。

「谢了，掌检的。」

他是照着别人的样子学的。前一天他在别的层看见有人这样叫这个岗位。

那人的手停在台面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後他抬起tou，眼睛里有一zhong程衍从来没在栈都人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