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在栈都第七层的接驳口站定,先把呼xi调得跟shen边的人一样浅。一年多没回来,他还记得这座城是怎麽看人的:不看脸,看走路的节奏。走太快的是赶liu程,走太慢的是出了状况,两zhong都会被记一笔。他把肩膀往内收了半寸,让自己看起来跟旁边那个抱着资料匣的职司没什麽两样,然後跟着人liu往前走。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看任何人。街dao乾净得没有一丝人味,地面是那zhongca得反光的灰白,灯从touding平平地压下来,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薄得几乎不存在。整条chang街上只有鞋底磨过地面的声音,一千双鞋,踩出同一zhong节拍,颈侧的线在领口一明一灭,蓝的,蓝的,蓝的。
他数过。从接驳口走到转角,一百三十七步,没有一个人开口。
一年多前他走这条街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偷够能量,活下去。那时候他没有余裕去看这座城,只有余裕去算它。现在他有余裕了。焦壤那一趟,韫卸进家园he心的那批能量,让他第一次不必再掐着栈都这口涓liu过日子;家园也不再是那片假草坪,它现在住着三个人,有一方会冒烟的灶台,有一株活得很勉强但确实活着的东西。他的灰从一小撮侦察兵繁衍成黑压压的一片,甚至在别的世界里,亲手烧起过一团火。
他变了很多。这座城一点都没变。
所以他这一趟回来不是为了偷能量。一年多前就在这座城的地下,有一个人sai给他一盒灰,那盒後来救了他很多次、只认他一个人的奈米机;那个人临走的时候只丢下一句话。
你想撬这座城,记得我。
他一直没忘。尤其是在焦壤,那盒灰在他手心里第一次烧出火的那个瞬间,他就想,是时候回来把话问清楚了。那东西到底是什麽,为什麽偏偏只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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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记忆里的路往下走。越往下灯越少,到第十一层以後照明就变成隔一段才有一盏,光是那zhong偏黄的、快撑不住的黄;空气里开始有味dao了,是废热、金属和某zhong说不上来的闷。脚下的地面不再反光,踩上去有一层薄薄的、ca不乾净的腻。栈都不喜欢人往下走,下面是guan线、是废热、是系统懒得照看的角落。他贴着探tou的死角走,一步一步,走得跟一年多前一样轻。
「你走路的样子,还是那麽像在偷东西。」
一个声音懒洋洋地从touding飘下来。程衍猛地抬tou,右手已经按到了腰侧。
一个女孩正吊儿郎当地坐在touding那gen横guan上,一条tui盘着,一条tui垂下来晃,鞋跟一下一下磕着guanbi。她一tou银白偏灰的发,一大束黑色的浏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mao,左颊边上一缕紫色的挑染;右侧一条chang辫用绿绳松松绑着,垂在肩前,随着她晃tui的节奏轻轻摆。她穿得跟这座城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绿色的立领无袖ma甲,银边、盘扣,领子立得端端正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针织短上衣,lou着一截腰;藏蓝的短ku,腰带上扣着几颗金属星扣,腰侧垂着一个红色的花结,腰後还拖着一条白色的chang飘带,一路垂到横guan下面,晃啊晃。
她低tou看他,咧嘴一笑。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可就在她的视线落到他脸上的那一瞬间,那对黑瞳里飞快地掠过一串极细的红色光点,像有什麽东西正在她眼底高速地跑。程衍的手从腰侧放了下来。
「黎歌。」
「哎哟。」她从横guan上轻飘飘地翻下来,落地没有一点声音,膝盖一屈就卸掉了所有的力,「真记得我。」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上下打量他,啧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这zhong一飞冲天的大忙人,早把地沟里递你灰的小人物忘乾净了。」
「我记xing不错。」
「你记xing不错个pi。」她伸手在他xiong口点了一下,「你那时候连我叫什麽都没问,是我自己报的。」
程衍想了想。她说得对。
「所以我现在记得了。」
「那还差不多。」黎歌哼了一声,往後退了半步,把两只手抱在xiong前,「说吧,一年多不见,是想我了,还是有事求我。」
「有事。」
「真诚实。」她翻了个白眼,「别人来求我,至少会先夸我两句。」
「你的狗画得不错。」
「你还没看到呢。」
「那我等一下再夸。」
「等一下就不算数了。」黎歌把下ba一抬,「夸人要即时,过期的夸奖跟过期的料一样,插进去会tiao。」
程衍不知dao那是什麽意思,但他没问。他这一年多学会了一件事:在别人的世界里,听不懂的话先记着,别急着问,答案通常会自己走出来。
「我来,是想问你那盒灰。」
「我知dao你想问什麽。」
她笑嘻嘻地打断他,可那双跑着红光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点都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