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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卷四回栈都》第07话 老枢的三十年(2/2)

程衍靠在墙上,很久没有说话。墙是冷的,冷气一路透过衣服贴上他的背。

「然後他就被带走了。」

「那你为什麽不停。」

「那你现在跑来问我他的腰是怎麽坏的,嘛。」

「想过。」老枢说得很乾脆,「想过几千次。每走完一条错路就想一次。」

「你想说什麽。」黎歌问。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一个人用三十年去追一句听来的话,追到腰直不起来、睛看不清、走十一条错路。而那句话本,可能只是一个疯的胡言。

「劝过。」黎歌把布换了一面,继续,「劝的人现在都在那面墙上了。」

他顿了一下。「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他伸手,把桌上那叠已经读完的薄片推齐。「就一次。」

「那个人是谁。」

「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假的。」

「他押对了。」

黎歌没有回应。她低着,手上那块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了七八下,那里早就没有脏东西了。她把电磁镖摺起来,摺的时候发三声很脆的响,然後收腰间。过了很久她才开。

「他的睛呢。」

程衍把背靠到那叠箱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那盏一明一暗的灯。他这几天在这底下睡得不好,睛乾得发涩,可他一都不想回去躺着。

「因为如果那是真的,」他说,「这底下就有一件系统怕的东西。」

她走两步又回。「睡吧。明天要动的东西,比你想的。」

「这座城把我们算成冗余,算了几百年。它从来没怕过我们。」老枢的声音很轻,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让程衍不敢动,「我想在死之前,看它怕一次。」

「老枢的腰是怎麽坏的。」

黎歌的手一顿。「趴来的。」她说,「读那些片要趴着,趴三十年,人就那样了。」

「因为我想确定一件事。」他最後说。

灯亮回来。

「也是。」

程衍的背後起了一层薄汗。他发现自己蹲得太久,小已经麻了,可他没有动;他怕一动,这个老人就不讲了。这话一辈大概只肯讲一次。

那天晚上,程衍去找了黎歌。她在一旁边的空地上,背靠着坐着,正在她那把可折叠的电磁镖。里有在走,一阵一阵的,听起来像远有人在呼。她手边着一小截接来的灯,光只够照亮她手上那一小块金属。

「你不知。」她走过他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不轻,「麻烦的人才有用。这底下不缺快答应的,缺的是隔天还会回来问一句的。」

「不知。」老枢说,「查了三十年,查不到他。他不在任何一份登记里,连被清洗的纪录都没有。」

程衍低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能撬开这座城底层的手。手上有拳墟留下的茧,有焦壤来的一小块疤。

「你已经答应了。」这不是问句。

「确定我不是为了划得来才答应的。」

黎歌看了他很久。里的又走了一阵。然後她嗤了一声,把电磁镖往腰间一,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

程衍想了很久。他昨天答应的时候,理由是清楚的:那封存後面是他要的东西,而余数是他这一趟必须换到的盟友。他算过,划得来。现在他知那三十年是怎麽过的了,那笔帐就变得不一样。不是变得更划算,是变得不能用划算来算了。

程衍在那个角落坐了很久。那盏灯的光每隔一阵就会弱一次,弱下去的时候整个角落会暗成一片,过几秒才又慢慢亮回来。老枢连睛都没有抬。他大概已经习惯了,暗下去的时候就停手,亮起来再继续。

「没有人劝过他吗。」

***

「你这人真的很麻烦。」

「然後那句话是真的。」

「什麽事。」

***

「我在想,」程衍说,「他把三十年、一副腰、一双睛,全押在一句听来的话上。」

那句话落下去之後,这一角安静了很长一段。远有在里走,一阵一阵;空气里是纸跟旧机的味,乾得让人咙发。

老枢看着他。那盏灯刚好在这时候弱了一次,他的脸暗下去,只剩一个廓。

「嗯。」

「然後呢。」

「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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