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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卷四回栈都》第13话 一次亮灯(2/2)

「那还画。」

「可是你们每年都。」

「有。」老枢说,「三十年前那一次。」

「你不介意。」

「不划算。」他说,「但我今天晚上看见天板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两样东西:一片刻着拐杖的残料,和一叠写着一个陌生名字的纸。

程衍走回自己那个角落,躺下,却没有立刻睡着。他把手枕在後脑下,睛睁着,看着那片刚刚还亮过、现在什麽都看不见的黑。

程衍闭上睛。手还在怀里那两样东西上,隔着衣服,一片一片。明天他得把那叠纸拿来。

***

「为什麽。」

那个从表层下来、学会了选的那一碗的男人被人拉着站起来,笨拙地跟着大家摇晃。他的脸上还是空的,可他没有拒绝;摇到後来他自己的脚也在动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这件事完了」的时刻。可他今天晚上看着那片天板,忽然懂了一件事:在这地方没有那时刻,你只有现在。

「嗯。」

孩们在跑,跑得很疯,因为终於看得清楚地面。有人在追他们,追不上,骂了两句就自己笑了。有两个人不知从哪来一小块什麽东西,掰成很多份,一人一小,掰的时候还被人抗议掰得不平均。

仰着,「亮灯那晚上,谁想画谁画。」

「介意什麽。」老枢说,「它在下面。」

***

今天晚上他才发现不是。他看的是别人怎麽还没有放弃。

「嗯。」

程衍转过看他。「画得很烂。」老枢笑了一下,那笑让他整张脸的皱纹都堆起来,「我不会画人,画来像一上面一颗球。早就被盖掉了,盖了三十层。」

「画的什麽。」

「一个脖上有灰线的人。」

他这几天一直在算:留下能什麽、走了会怎样、哪一对家园比较好。他算了三天,答案一直是同一个。

「每年都。」

他把往後靠到墙上,咙动了动。「而且上面那些,都是後来的人画的。」他说,「有人在上面画,就代表这里还有人。」

那封存他已经动了。他也已经知那一下把什麽东西照了来:上面那位封存官看他的神跟看一份工单没有两样,可她提到里层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半分他不喜的东西。

一群被算成冗余、活在误差里、连死了都不会有空位的人,攒了一整年的力量,只为了亮一个晚上,在天板上画一张明年就看不见的画。

「现在呢。」黎歌问。

「非常不划算。」黎歌在他旁边坐下,也仰起。

老枢没有指。他只是看着那片黑,睛里有火光在。

「对。」

「你讲话越来越像老枢了。」

「画了明年就看不见了。」

「我本来打算後天走。」

程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地上很凉,他坐下去的时候觉到那凉从尾椎往上爬。

程衍没有再问。他仰着又看了很久,看到脖发酸才低下来。

「看什麽。」

***

「这不划算。」他说。

老枢坐在原地没动,仰着看天板,看了很久很久。

黎歌没有说话。她把两只手往後撑在地上,仰着,一动不动。

黎歌没有看他。她仰着看那片画,看了很久。

「不是。」她说,「他也很难搞。」

程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一件很难讲清楚的事,想到後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来划去。他这一年多闯了三个世界,看过一整座城把人磨成一条线,看过一片焦土上的人拿死人的名字换。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看的是「别人怎麽活着」。

那盏灯在天亮前熄了。熄的时候没有人抱怨。他们把壳一个一个收回去,把细线一一接回墙上,各自回去睡觉;有人一边收一边打呵欠,有人在自己那份还剩几个。天板重新沉回黑暗里。

「这是夸奖吗。」

黎歌是後半夜才找到他的。程衍还坐在原地,仰着。脖已经僵了,他抬手在後颈上了两下。

「那上面有你画的吗。」

「黎歌。」

那一晚,程衍看见很多他没想过会在栈都看见的东西。

程衍侧过,看见她仰着脸,那只黑瞳里跑着的红光被那片光压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那片残料来,在黑暗里用拇指沿着那几刻痕摸了一遍。他忽然发现这两样东西是同一东西:都是名字,都是别人选的,或者还没选的。

「所以才画。」

前者是这底下的人给他的。後者是他从这座城最的地方挖来、却还没敢去的。他答应初,等这件事完了再给她。

「你看了一整晚。」

程衍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不走了。」

程衍笑了。他发现自己这几天笑得比过去一年都多,而且笑的时候不用先想一下该不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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