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这里什麽都有。
专利卖掉之後那笔钱他一直没怎麽动。三天,他租下了郊区一间停产的精密代工厂;一周,材料、无尘设备、几条他自己改的产线全部到位;第十天,第一批东西从机器里出来。
量起得快得惊人。地球是个资源多到荒谬的地方。他在焦壤捡一颗魔石要拿命换,在这里打一通电话,卡车就开到门口。三个月,他能造出比家园整整三年繁殖出来的还要多。
质不行。没有异界的能量喂它们,也掺不进那一脉古老的血。这批东西笨得彻底:读不了复杂的东西,出不了手,连他隔着半个地球想调动它们都做不到。它们只会做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把那批灰倒进营养仓。它们沉下去,散开,贴上那具身体的皮肤,然後停在那里,薄薄的一层,像落了灰的旧家具。
程衍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玻璃是凉的,他的额头抵上去,起了一小圈雾。
心跳稳了。呼吸深了一点。仓里那套廉价气垫终於安静下来,不需要它了。他调出面板,看见肌肉的萎缩曲线在往回走,很慢,一天一点点。
它们会喂他、会翻他的身、会在有人闯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把他从家园那头一把揪回来。
它们让他活着。
程衍站在玻璃前,忽然打了个寒颤。他看着那张脸。那是他自己的脸,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层薄灰底下,被一群他亲手造出来的、什麽都不懂的东西照顾着。
这画面该让他放心的。他往後退了一步,把灯关了。
***
再开门的时候,是七天以後。他们站在草坪尽头。那里的草比别处短,是他一直没补完的一块;风走到这里会慢下来,远远的小屋窗口透出一点暖光,韫还在里面收拾。
初把座标列表叫出来。那层只有他看得见的叠层从边缘往中间长,长满之後停在那里。
栈都在最上面,那道连结亮得很稳,像一条回家的路。他知道他还会回去:为了那一脉补不回来的血,为了老枢那句「等你回来」,也为了那本一笔一笔记着他的帐。
拳墟在第二个。焦壤在第三个,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去把她抢回来。
然後是第四个。那道光很淡,淡到初第一次扫到的时候以为是杂讯。它不在任何一条他走过的路上,座标算出来的距离长得没有意义。不是远,是不在同一个算法里。
「这个我读不出来。」初说,「连它是不是一个世界,我都不确定。」
「你猜呢。」
「我不猜。」
「今天可以猜。」
初看了他一眼。那双红眼睛在叠层的光里显得更亮。
「……那我猜它很大。」她说,「因为它连让我读不出来,都读得那麽稳。」
程衍看着那点光。他手上有能修好自己的灰,有一整条笨拙但吃得下任何东西的新血脉,有一具终於不会被饿死的肉身,有满到快溢出来的能量。三年来第一次,他不是被逼着出门的。他扣上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