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风从溪面上过来,凉的。他看着那条被草绊住的鱼,想起石伯,想起那个独臂的老tou在食堂角落一遍一遍地说这几年馆里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练得差;想起拳墟那些十来岁的孩子,瘦得肩胛骨支在衣服底下,因为家里没有余粮供他们练。
在那里,一个孩子不练功是因为练不起。
在这里,一个妇人骂孩子的理由是贪玩。
「他们不缺。」他说。
韫没有答话。
她蹲下去,把那条鱼从草里捡起来,走了三步丢回溪里。鱼在浅水里翻了个shen,尾ba一甩就不见了。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水面,才把手在ku子上ca乾。
「石伯要是站在这里,」她说,「他会生气。」
「气什麽。」
「气这里的人不知dao自己有什麽。」她转过shen,脸上没什麽表情,「然後他气完了,会蹲下来看那个孩子抓鱼的手,看一整个下午。」
程衍笑了。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两个年轻人在打。
程衍看了一会儿,只看见两个人打得很快、拳风很响、围观的人一边叫好一边往地上丢钱。仅此而已。而这件事让他背後起了一层薄汗。
在拳墟,他看一个人怎麽站、重心压在哪只脚、换气在第几步,就知dao对方的斤两。那不是灰给他的,那是他自己的眼睛;可那双眼睛是在一个很穷的地方练出来的。在拳墟,动作里的每一分多余都是要命的:你多抬半寸手肘,那半寸就是你今天烧掉的最後一口气。石伯教弟子,教的从来不是怎麽打得好看,是怎麽用最少的力把人放倒,所以那里的人一辈子都在磨同一件事:不浪费。
眼前这两个人不是。他们的动作大得离谱:起手抬得比需要的高,收拳收得比需要的慢,每一拳都往死里砸,砸完再从肩膀那里整条拉回来,中间空出来的那半息,在拳墟够程衍把他们两个都放倒。
可他们没事。破绽摆在那里,对方也吃得下;两个人都厚,厚得像墙,砸上去也就是墙晃一下,晃完接着砸。
「打他左边!左边空着!」有人在他旁边喊。
「空个pi,」另一个人接口,「他左边挨十下也不会怎麽样,你要不要上去试试。」
「我上去我就死了。」
「你知dao就好。」
程衍忽然明白那层薄汗是从哪里来的。他这tao判准的前提是「破绽等於死」,而在这里,破绽不等於死。
钱还在往地上丢。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输急了,把手里半串钱直接砸在土上,砸出一个小坑。
「那个穿灰衣的比较强。」韫忽然说。
「你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她的视线没有离开场中,眼睛没眨,「我感觉得到一点。他省——另一个每一拳都用满,穿灰的那个不是。」
「省多少。」
「不多。」她说,「一成,两成。可是他打到现在还没chuan。」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锅里的汤咸了。程衍看着场中那两个人:在拳墟,「省」是所有人的活法,是石伯、是韫、是那些吃不饱的年轻人唯一能练的东西;在这里,满场一百个人,她挑出了一个。
旁边一个看客回过tou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笑出声。
「两位外地来的吧?」
「看得出来?」
「一看就看得出来。」那人朝场中努努嘴,「这两个都三liu不到,练着玩的。你们看得那麽认真,我还以为出什麽事了。真要看,等开春。」
「开春有什麽。」
「开春有名次啊。」看客像听见一句笑话,「你连这都——」
「他们外地来的嘛。」旁边一个嗑瓜子的老tou插进来,pi都不吐,「外地也有外地的规矩。人家那边说不定不兴这个。」
「哪有地方不兴这个。」
「你走过几个地方。」
「我走过三个州!」
「三个州就三个州,你讲得像九州都你的。」老tou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