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把邵九拉到後院,让他从头念到尾。後院那株老树底下有一小块阴,早上还遮得住两个人,日头一偏就只剩一半,两个人跟着那块阴挪了三次位置。
「二十几张。」邵九抗议,「你知道那要念多久吗。」
「三个时辰。」
「你算过?」
「你昨天一张念一炷香。」
「……那是因为你叫我停。」
念到第八张的时候,邵九开始灌水;念到第十五张,他把外袍脱了搭在架子上;念完最後一张,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说话像砂纸磨木头。
「我这辈子没一天讲这麽多话。」
程衍听完,一句话都没说地坐了很久。後院的日影从他脚边挪到膝上,又挪到他肩膀上。
那不是一本武功秘笈。里面没有一招、没有一式、没有一个穴道的名字。那是一个人在做笔记:写的人在观察一件事,观察了很久,一点一点记下他看到的。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会怎麽样、贴多久会怎麽样、其中一样抽走会怎麽样。有些地方他写得很笃定,有些地方他自己都在怀疑,甚至有一句写着「此处三试皆败,疑我所见有误」。
这是实验纪录。程衍在地球写过几百本这种东西:潦草、跳跃、只有写的人自己看得懂,因为写的人不是在教别人,是在写给自己看。三百年来,混元宗把一个人的实验笔记当成祖训在拜。
「你笑什麽?」邵九哑着嗓子问。
程衍这才发现自己在笑,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没事。」
「又是没事。」
他不知道怎麽解释,也不打算解释。说了邵九也不会高兴:你们祖师爷不是留了一部绝学,他只是死得太早,笔记写到一半就没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外一件事:如果那是笔记,那写的人一定看得见他在写什麽。一个描述界面的人必须看得见界面;一个记下「厚而滞」「薄而利」的人,必须分得出那两样东西长什麽样。而全泽兑没有一个人看得见气。
程衍转过头,看着那间堆满了灰尘的屋子。门还开着,那道光已经斜到门槛外面去了。
那个三百年前写这本笔记的人,看得见。
***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院子里没有人了,只有炉子的余火。他坐在石阶上,石阶是凉的,凉气从裤子底下透上来;他让灰在掌心里分成两股:一股他慢慢喂,喂到它变得又沉又钝;另一股他什麽都不加,维持它原来的样子。